文化中国行｜渤海盆景：盆池拳石间 居然有深意
渤海盆景：
盆池拳石间 居然有深意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作品《骝山远眺》
作品《月下听幽》
作品《太行幽居图》
一盆一景一世界，半石半水半人生。在微观的盆景世界里，王天行找到了自己的天地。
雨后的盆景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屋檐下水滴叮咚作响。在沧州职业技术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渤海盆景研习工作室内，我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渤海盆景第四代传承人王天行在一件正在养护期的盆景前静静伫立——盆中主峰如剑，石缝间斜伸出来的松树傲然挺立着……
在工作室里，数十件盆景错落有致地陈列着，这些浓缩的山水世界，有太行山的雄奇，也有江南水乡的婉约，更有北方大地的苍茫。“盆景是立体的画，无声的诗。”王天行指着其中一件作品说，“我们要用石头作画，用植物写诗。”
渤海盆景是以植物、山石、土壤等为材料，经设计、加工、养护出类似大自然风光的技艺。2025年，渤海盆景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1 微缩世界的千年时光
“盆山苍然日在眼，此物一来俱扫迹。根蟠叶茂看愈好，向来恨不相从早。”宋代诗人陆游用一首七言诗，道出了盆景艺术的精妙。这项起源于汉代、成形于唐代、成熟于宋元、风靡于明清的传统技艺，以盆为纸，以石为骨，以草木为肤发，将山川丘壑的磅礴气韵凝于方寸之间。
盆景艺术是我国一门传统的艺术瑰宝。它结合了诗歌、书画、赏石、园艺等多个艺术门类。根据制作材料不同，盆景分为山石盆景、树木盆景、树石盆景。
中国盆景艺术源远流长。保定望都东汉墓道的一处壁画中，有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方形几座，几座上放置了一个圆盆，盆内栽有6枝红花。这种植物、盆、几架三位一体的表现形式，和如今的盆景艺术欣赏标准如出一辙。衡水安平出土的东汉古墓壁画中，清晰可见一位侍者手端盆山的形象，堪称是山石盆景的雏形。
渤海湾一带作为蓬莱神话的重要发源地，为盆景艺术的发展提供了沃土。宋代杜绾编著的《云林石谱》中有“沧州石”制作山石盆景的记载：“沧州海岸沙中出石，石质长短不等，色白如粉。以细条萦绕石面，谓之‘络丝石’。甚软，燥而无声。每见装缀假山，余无所用。”“沧州石”因便于加工、形态类似太湖石，成为历代盆景艺术家钟爱的材料。
“杜绾将文人雅趣与科学考察相结合，他在书中写道，‘余少时游历江淮，每见奇石必究其源’。经考证，‘沧州石’与现今沧州东部沙土中的‘姜石’，色、形、质几乎完全一致。这说明在宋代，沧州就有用本地石头做实体山石盆景的历史了。”王天行说。
始建于明崇祯年间的献县单桥，石桥栏板上精美的菊花盆景浮雕，无不诉说着这片土地对盆景艺术的独到领悟。
2 盐碱地里的山水梦
王天行的盆景情缘，可追溯至其曾祖父王汝山。王汝山是渤海盆景技艺第一代传承人。清光绪年间，王汝山在北京永和粉坊当伙计时，刻意留心花木、盆景，并以图文标记。回乡后，他以盆景自娱，开创了家族的艺术传统。如今，渤海盆景制作技艺已传承至第五代。
“记得在我小时候，爷爷对花木、盆景、瓜果种植情有独钟。他会在西瓜地、果树园的四周种植颜色各异的菊花、西番莲等。”王天行说，他的爷爷王瑞田总会指着那些精心栽种的花卉，讲述自己年轻时在北京见过的盆景——那些缩龙成寸的松柏，那些小中见大的山水……
那伴着瓜香与花香的黄昏，就这样在一个少年心中种下了艺术的种子，静待岁月催芽。
生长于海兴县的王天行，自幼在盐碱地上奔跑嬉戏。那里没有高山远水，但大雨过后，沟坝上冲刷出的千沟万壑，在他眼里却成了微缩的山水世界。
1997年，王天行赴中国农业大学进修，百望山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那些如山似峰的石头令他产生了无限遐想，他用书包把碎石捡回来，在书桌上摆成“群山”。“那时不懂什么叫盆景，只觉得把大山‘搬’到桌上，是件很奇妙的事。”
命运的转折藏在新华书店的书架上。一本马文其编写的《山水盆景制作与欣赏》让王天行眼前一亮。“原来我一直在做类似盆景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这是一门古老的艺术，里面的门道儿还真不少。”王天行说。
起步阶段，王天行选择了砂积石作为材料。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一个人躲在地下室雕刻石头。“雕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就像是与石头的对话。”王天行说。
3 用石头再现山水神韵
2009年，王天行的盆景艺术生涯迎来了重要转折点。当时，省盆景雅石行业协会刚刚成立，专家们到沧州发展会员。得知这个消息，王天行立即前去拜访。
“那种感觉就像是迷失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王天行这样形容与协会专家们的会面。特别是与协会秘书长刘希光的相识，更让他感到相见恨晚。
两人就盆景艺术畅谈至深夜，这让王天行对盆景艺术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制作的砂积石盆景只是入门级别，优秀的山石盆景应当选用天然硬石才能真正表现自然山水的神韵。
刘希光用大半生的时间研究燕赵盆景，形成了比较系统的盆景创作理论，创作了大量具有燕赵特色的山石盆景。刘希光被王天行的赤诚打动，收他做了弟子。
在石家庄植物园里，王天行被刘希光的山石盆景作品深深震撼了。一块块天然硬石，通过巧妙的拼接，再现了自然山水的神韵。
“好的山水盆景讲究‘师法自然’，不是简单模仿自然，而是要抓住山水的神韵，表达创作者的情感和理念。”王天行说，在刘希光的指导下，他开始频繁深入太行山寻石。
找石头是个苦差事。为了寻一方合心意的主峰，王天行走过太行山上无数的山头，也曾蹚过泡着冰碴的溪水。数百块、几千斤的石头，在一步步地寻找中被一点点挪下山。
2010年早春，王天行在保定狼牙山附近一处绝壁上发现了一块奇石，天然的悬崖造型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是我寻石以来，找到的最满意的主峰之一。”王天行说。两年后，以这块石头为主峰的作品《月下听幽》在第八届中国盆景展览中荣获铜奖。
4 山海依旧，新声可期
多年前，王天行在沧州职业技术学院开设《盆景制作与欣赏》选修课。令人意外的是，看似冷门的课程，报名人数竟超出预期几倍。在教学过程中，王天行创新性地用建筑废料加气块代替石材，用本地植物作绿化材料。他手把手教学生们明白“于一勺水中见千里烟波”的意境，体会“于一拳石中见万仞高山”的妙趣。
“盆景艺术与地域文化结合才有生命力！”王天行说。海兴小山的石头，盐碱地上的枸杞、红荆条枣树、梨树、榆树……这些年，他尝试着以渤海区域的乡土素材表现运河风光、沿海平原的景致。
2020年，盆景《太行幽居图》获第十届全国盆景展铜奖。2024年，盆景《江村幽居图》获第十一届全国盆景展铜奖。2023年9月他参加了第二届全国盆景职业技能竞赛，经过理论考试和现场创作比拼获得银奖。2023年，渤海盆景代表作《海客谈瀛洲》被中国大运河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永久收藏。当一件件盆景接连在全国盆景展获奖时，渤海湾的风里，便多了几分属于新时代的骄傲。
“我想用盆景艺术展现燕赵风骨，让盆景成为沧州名片。”王天行说。
如今，广口浅盆里的山石依旧，只是匠人的手法里多了几分现代审美。王天行的盆景园里，既能见到遵循古法的“缩龙成寸”，也能看到融入现代设计的树石组合。那些盆中的山海，正以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方式，诉说着渤海湾的千年故事——关于自然的馈赠，关于匠心的坚守，更关于一方水土与一方人之间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