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哈哈腔:
喜怒哀乐皆是戏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河间哈哈腔是冀中一带独有的、以真假声转换唱法演绎人们生活场景的板腔体地方戏。2017年,河间哈哈腔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锣鼓声响,戏台上水袖翩翩,一声哈哈腔穿透喧嚣,仿佛将观众带回了那个车马慢行的年代。

《刘公案》表演照
秋日的河间乡村,晚风裹挟着泥土的香气。板胡声起,附近的乡亲们便拎着小马扎,三五一群地聚在村头戏台下。台上的旦角一个转身,指尖微颤仿佛被针尖扎破,台下老大娘不由“哎呦”一声——这戏,演到人心里去了。
这就是我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河间哈哈腔——一个用当地方言土语演唱的地方戏种。用乡亲们的话说:“这哈哈腔,听着得劲儿,看着亲切,就像老邻居唠嗑儿。”


泥土里长出的艺术
“哈哈腔东南西北一条线,庆云、盐山到河间,村教村,县教县,乾隆年间到清苑”。这句流传百年的顺口溜,勾勒出哈哈腔的传播路径。
哈哈腔的历史可追溯到明末清初,由沧州、涿州一带民间秧歌发展融合,表演内容多是当地人民的劳动生活。后来,在曲调中间和前后加入了接近口语的韵文或便于朗读的短句,还出现了哭、笑、追、闹等多种演技。
在发展过程中,哈哈腔分为中、东、西三路,河间哈哈腔属于中路。100多年前,哈哈腔传入河间行别营镇东张村和西张村,至今已传至第七代。

祝占芬
“我小的时候,村里隔三差五就有哈哈腔演出。奶奶带着我,今天去村东头的玉米地旁听几段,明天去村西头的柳树下看一场。”60岁的祝占芬回忆起那个被哈哈腔的曲调填满的童年,言语中透出满满的幸福。
河间哈哈腔的表演质朴,通俗易懂。表演形式细腻又逼真,充满生活气息。“生活中的打水、纺棉花、推磨、梳洗打扮等动作,在舞台上都演绎得惟妙惟肖。”祝占芬说。
河间哈哈腔的行当分为生、旦、净、丑四大类。文小生儒气十足,武小生英俊威武,穷生则是一副可怜相,青衣沉稳庄重,花旦机敏活泼。
河间哈哈腔的唱腔属于板腔体,有头板、二板、流水板、三板、尖板、垛板等十几种板式,各有各的用场。哭戏用哭板,武戏用紧三板,抒情用拨子。“戏码对了,板式错了,就像饺子蘸糖——不是那个味儿。”祝占芬说。
伴奏乐器上,河间哈哈腔以板胡、二胡、皮鼓为主。伴奏曲牌更是热闹,《小王打鸟》《小玻璃罐》《万道金光》……光是名字就透着乡土气息。这些从河北民歌、梆子戏里化来的曲调,经过百年打磨,早已打上河间哈哈腔的烙印。


学艺时被打的手心
戏台上的水袖翩跹,锣鼓声响,人声鼎沸,咿呀唱腔,端的是台下苦功。
时间回到1980年,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村里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乡亲们注意了!河间哈哈腔剧团招收新学员,有兴趣的来大队报名。”
这个广播通知,如同一声春雷,唤醒了15岁少女祝占芬心中的戏曲梦。
每天清晨,当乡间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祝占芬揉着惺忪睡眼,走在通往剧团的小路上。远处的排练房已经亮起了灯,她知道,师父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手伸出来!”
她的师父赵春荣,手握三尺长的竹板,让徒弟们站成一排,依次伸出双手。“啪”的一声,板子落下,手心顿时泛起红印。
“这板子不是打你们,是打醒你们。”赵春荣严厉地说,“学戏如逆水行舟,一刻都松懈不得。”
每天清晨,学徒们就要吊嗓子。“啊——咦——呜——”声音穿过晨雾,在田野间回荡。赵春荣挨个纠正他们的发音:“气从丹田出,声从胸腔发,要像滚珠一样圆润。”
练身段、学唱腔、背戏文,祝占芬因为学不会,常常被师父当众责骂。少女的脸皮总是薄的,被骂得狠了,便噙着委屈的眼泪,一气之下跑回了家,躲在房里两天不肯去学戏。
可是,时间一长,又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弃。第三天清晨,祝占芬重新踏上了那条通往剧团的小路。
“当时,教我们的师父有杜永顺、沈凤辉、赵春荣、沈玉兰……有的师父严格,有的师父慈爱,但他们共同的目标,就是想让我们学好咱河间哈哈腔。”祝占芬说。
学艺3年后,她开始登台演出,主攻花旦。

《斩窦娥》表演照
转眼45年过去了,祝占芬已经成为河间哈哈腔第六代传承人。登台时一抬眼、一转身,都带着当年练下的功底。
站在舞台上,她感慨万千。“现在我才明白,师父真是用心良苦啊!”祝占芬说,“这板子打下去,打掉的是懒散,激起的是责任。”


戏比天大的坚守
“老蔡婆在法场泪双流。我给我儿梳油头,梳梳头、按按鬓……”夜深人静的时候,祝占芬常常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夜空轻轻开嗓。那曾经清亮如泉的嗓音,像被蒙了一层粗纱,再也唱不出清越悠扬的曲调。
多年前的一场重病,让这个唱了半辈子河间哈哈腔的艺人,失去了宝贵的财富——嗓子。很多人都建议她不要再唱了,好好歇一歇。“不能唱戏,还有什么意思。”祝占芬说。
为了重回舞台,祝占芬开始了漫长的求医路。除了吃药、针灸,祝占芬也尝试了各种偏方。“川贝炖雪梨、蜂蜜腌萝卜、枇杷叶煮水……只要听说对嗓子好,我就都试一试。”她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家人们都劝她不要再折腾了,祝占芬总是摇头:“唱了大半辈子了,怎么能轻易放下呢!”
尽管嗓子大不如以前,祝占芬仍然坚持登台。她调整唱腔,把高亢激越的唱段改为低回婉转的吟诵,巧妙避开发声的短板……
在河间,有许多人为保护哈哈腔而努力。1937年,河间哈哈腔第一代传承人沈登泰开馆授徒。20世纪80年代,河间前进哈哈腔剧团成立。数十年来,这个乡村剧团已抢救编排20多个濒临失传的“老”戏,使这一古老剧种得以传承。
“最初,我们一起唱河间哈哈腔的有30多人,行当是齐全的,戏装也都是新置办的。”祝占芬翻着发黄的老照片,回忆道,“那时,我们去邻县演出,老百姓追着戏台跑,这场看完了,就立马问下场在哪儿。”
如今,因为各种原因,一起学戏的同伴们,只剩了七八位老人还在坚持。
“能唱戏的越来越少,想学戏的也寥寥无几。”谈及河间哈哈腔的现状,祝占芬长叹一声,那声音里,有无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执着的坚守。她知道,只要还有人唱,哈哈腔就“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