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古琴斫制技艺:一斧一凿传琴韵

2026-01-22
来源:沧州晚报

古琴斫制技艺:

一斧一凿传琴韵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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斫制古琴需经过选材、开料、挖膛、髹漆、安足、上弦等工序,以手工打造,耗时数月乃至数年,最终制成的古琴兼具音色韵味与文化底蕴。 2025年,古琴斫制技艺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斫而为琴,弦而鼓之,金声而玉应。

铮铮的琴声从宋朝寒的指尖流出,不多时,高山流水的韵律就充满了那间不大的工作室。宋朝寒边弹琴边侧耳倾听,他在听每一个音准、每一缕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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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寒

今年43岁的宋朝寒是一名斫琴师,每天的工作便是与古琴为伴。用他的话来说,他是一名木匠、是一名漆工、也是一名乐师。

宋朝寒工作室的西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数十张古琴,有仲尼式、伏羲式、落霞式……在阳光的照耀下,琴面泛着如玉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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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音师的“转身”

在工作室里,肃宁古琴斫制技艺第三代传承人宋朝寒,将耳朵贴在一张杉木板上,同时用手指轻敲木板。指节处的厚茧,是他20多年与乐器打交道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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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弹

2000年,17岁的宋朝寒成为调音师,主要工作是为扬琴调音。144根琴弦,全靠他一双耳朵来调节。

“那时只懂听声辨音,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亲手做琴。”宋朝寒说。转折发生在2010年5月,他有幸拜入原北京民族乐器厂的斫琴大师孙庆堂门下。孙庆堂曾师从古琴名家吴景略,制琴技艺精湛。“1973年,我的师父参与了‘琴筝瑟改革小组’,对一批古老乐器进行恢复与改良。”宋朝寒说。

“师父第一次看我推刨子就皱了眉。”宋朝寒笑着回忆。当时他连使用工具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别扭。于是,孙庆堂从腰腿发力的姿势开始教起,连拉锯子的角度都反复纠正。一张古琴,近百道工序,孙庆堂像教稚子学步一样,手把手地教宋朝寒。

“师父常跟我说,‘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没有差不多得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宋朝寒感慨。

候车室里的琴音

从调音师到制琴师,宋朝寒要补的课远比想象中多。“作为调音师,我虽然常年和乐器打交道,但对古琴的制作完全是隔行如隔山。当年,光是用铲刀挖槽腹我就卡了好几个月。”他说。

“每一把琴因为材质不同,挖槽腹的时候要反复敲击木板,听它反馈的声音。”宋朝寒解释,“琴的内腔没有固定尺寸,全凭手感与耳力。木材的纹理、密度、年份都会影响最终效果。挖槽腹没有诀窍,只能多听多看多学习。”

那些年,北京与沧州的铁路线成了他最熟悉的路。孙庆堂常常往返指导,宋朝寒也隔三差五背着半成品古琴进京求教。

“有一次在车站候车室,一位琴友认出我背的是古琴,说想弹一弹。”宋朝寒回忆道,两人竟在喧闹的候车室里,完成了一次即兴演奏。

“当时我才学了几个月,那把琴做得并不成熟。那位琴友却跟我说,‘没想到你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做出这种程度的古琴,已经很不错了’。”宋朝寒说,这句赞许让他奔波的疲惫烟消云散,“当时我就想,要让更多懂行的人认可自己做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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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废的遗憾

说起自己制作的第一张古琴,宋朝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张琴没有上漆,只是一张木胎。他兴冲冲地拿给师父看,满心期待能得到肯定。“现在想想,那把琴做的真不行。师父也没有因为那是我做的第一张琴,就对我放宽要求。师父说过,头儿起好了,后面才能走好。”宋朝寒说。

“当时,师父指出了很多问题——这里厚了,那里薄了,弧度不够自然……”宋朝寒没有气馁,回来后继续埋头研究。他知道,斫琴是一门需要数十年沉淀的技艺。

古琴制作周期长、耗时久,还常常因为各种原因半道报废。“20多张琴里就会报废一张。”宋朝寒说。

在操作间的墙角里立着一张仲尼式琴面,弧度优美却落了灰尘。“这是去年做的,掏内腔调音都成了,结果木头硬力没放完,导致木头拧了,这张琴面只能废了。”宋朝寒轻抚琴面,语气里满是惋惜。

“看着心血白费,心里当然难受。”他轻抚那块变形的木板,“但这些失败的经历也算是交学费了,让我更懂得要尊重木材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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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与漆的对话

宋朝寒的制琴手艺融合唐圆宋扁之妙,面板拱度比唐琴略收,琴身厚度较宋琴稍丰。“不是刻意创新,是跟着现代人的审美走。”

一张古琴,制作工序近百道。“选材、挖槽腹、圆面、安装天地柱和纳音,还有合底板、整形及安装附件,再加上裹灰胎、打磨、上大漆等。一张古琴从制作到完工,前前后后一般要花费两年左右的时间。”宋朝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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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琴面上弦调音成品

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极大的耐心。以“上底灰”为例,需使用鹿角霜与生漆调制成漆胚,均匀地抹到琴体上,至少重复3次,才能使琴体坚固耐磨。“每次上灰后都要阴干,不能晒也不能烤,完全靠自然环境的温润。”宋朝寒说。

宋朝寒说,古琴的每一个部件都有深刻寓意。琴身长约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七根琴弦象征北斗七星;十三个徽位象征十二个月加一个闰月;琴体有头、颈、肩、腰、尾、足,如凤身形,也似人身。

“琴中有天、有地、有人;有年、有月、有日;有山、有水;有龙、有凤。”宋朝寒说,“它就像一个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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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慢下来的手艺

“推刨子要沉肩坠肘,发力在腰不在手。”宋朝寒手把手教徒弟赵聚冲修整琴面,动作与当年孙庆堂教他时如出一辙。6年前有10余名学徒跟他学习制琴,如今只剩刘书祥和赵聚冲还在坚持。

“太苦了!光学掏内腔就要练几个月,还要承受住大漆过敏的困扰,很多人都半道放弃了。”宋朝寒遗憾地说。

“学这个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宋朝寒理解年轻人的选择。制作一张古琴短则一年,长则数年,其间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与心力,却不一定能立刻见到回报。

但他相信,只要有人坚持,这门技艺就不会失传。

“古琴艺术不是古董式的博物馆艺术,它的教化功能、怡情功能在当下仍然能发挥特殊作用。”宋朝寒说。近年来,随着传统文化复兴,古琴爱好者逐渐增多,他制作的琴也有了更多知音。

工作室内,宋朝寒又开始轻叩下一块木板。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叩问一段沉睡的历史,等待着一个跨越千年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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