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文献修复：巧手补残卷 墨香跨古今
文献修复：
巧手补残卷 墨香跨古今
本报记者 彭爱
文献修复是运用传统手法，对破损、老化的古籍文献进行除污、补配、装订等处理，从而实现文物保护与文献传承的一门技艺。
2025年，文献修复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清代古籍修复前后对比图
屋内的工作台上散落着镊子、喷壶、毛笔与排刷，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各类纸张。廉成春俯身低头，毛笔轻蘸浆糊，细致地涂抹在书页破损边缘。她屏息凝神，用镊子轻轻夹起宣纸精准贴合。在她的手里，破损的古籍渐渐归于完好。
这里是廉成春的文献修复工作室，也是她日复一日“对话古今”的方寸之地。十多年前，她与文献修复结缘，从此埋首故纸堆，以指尖的温度修复破损的文化记忆。
缘起：一纸墨香牵半生
廉成春
廉成春是献县文献修复第四代传承人。她与文献修复的“相遇”，始于高中时的一次北京之行。
高考前的一个假期，廉成春在亲戚家见到了满架古籍。那些泛黄的书页、淡淡的墨香，一下子吸引住了她。翻到几本破损的书籍时，廉成春忍不住心疼。亲戚告诉她，有一种传统的手工技艺可以修复破损的古籍。看到廉成春十分有兴趣，亲戚特意带她到古籍修复机构参观。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满屋子都是‘破旧’的东西，却散发着令人心静的气息。”她记得，自己站在修复师身后，看他们如何将支离破碎的书页慢慢拼凑完整，仿佛在完成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高考填报志愿时，廉成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古籍修复相关专业，全身心投入到了文献修复的天地。
2009年，廉成春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本古籍修复。“那是一本墨谱，整本书粘连很严重。50多页的册子，我足足修了两个多月。”她笑着说，“现在回头看那本书的修复效果，只能打40分。”
2013年，廉成春做了一个重要决定——前往国家图书馆古籍鉴定与修复班进修。让她意外的是，授课老师竟然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古籍修复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杜伟生。
“上第一堂课时，我心里特别紧张，根本不敢往前坐，每次上课都坐在教室后面。”她回忆。但天赋与勤奋让她很快脱颖而出，每次老师讲授的技巧，她总是很快掌握。
不久后，杜伟生注意到了这个沉默但手稳的姑娘，并让她担任助教。“师父常说，文献修复没有秘密，只有毫无保留地传授，学生们才能有更多时间去研究技术。”廉成春说。
两年后，她正式拜师。这段学习经历不仅让她技艺更加精进，更让她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传承”。
坚守：故纸堆里的修行
“古籍修复师就像医生。每本书的‘病症’都不一样，得对症下药。”廉成春说，拿到一本破损古籍，首先要做的是“问诊”——仔细检查纸张材质、破损情况，然后再制订修复方案。拆线、标页码、配纸、染色、修补、压平、装订……一套流程下来，少则需要几周，多则数月。
从业十余年，廉成春修复过上千册古籍，从北宋《妙法莲华经注释》到宋代孤本《新解笺解诸家断易奇书》，每本都凝结着心血。最让她难忘的，是与一套元代古籍的“命中注定”。
“在拍卖会见到它时，心都揪紧了。”廉成春回忆，这套元代古籍的破损程度很严重，不仅无法翻动，还带着粗糙的现代修补痕迹。当时她暗自感慨：“要是能亲手修好它该多好。”不曾想，一周后她竟真的接到了修复委托，送来的正是那套令她牵肠挂肚的古籍。
当她拆开书背缝线后，发现内部损坏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有的纸张一碰就掉渣。
补纸
去掉多余补纸
揭裱、配纸、修补、平整……遵循“修旧如旧、可逆性、最小干预”的原则，70多页的书，耗时3个多月才修好。其间，光是修复方案，廉成春就修改了两次。
费尽心血修补好书页后，她又为书皮犯了难，挑来挑去总是觉得不满意。
最后，在老师的建议下，她选用了一款清代蓝色花绫作为书皮。“这蓝色花绫透着一股子‘青衣蓝衫’的味儿，这种颜色最能体现古籍的古雅气质”。廉成春说。
当把修复完成的古籍交到客户手中时，对方惊喜的表情让她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传续：让冷门变成热门
廉成春的嫂子王海晶、妹妹廉成利已跟随她修复古籍十余年。全家齐上阵的场景，在工作室屡见不鲜。“现在家人们都支持我的工作，也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廉成春笑着说。
几年前，她又开始尝试在抖音平台分享文献修复的视频。令她意外的是，这看似冷门的内容，却收获了众多关注，有一个视频点赞量高达34万。
“以前觉得文献修复是小众中的小众，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关注。”廉成春说，她的网络账号已经积累了近7万粉丝，发布了上百条视频，总播放量超过千万。
“有人说我‘把冷门变成了热门’，有人说我‘妙手回春’。”她翻看着评论，有些感动，“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对文献修复感兴趣，这样我干得更有劲儿了。”
如今，廉成春常常通过短视频传播古籍修复技法，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技艺。她说：“我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古籍太多了，修复师太少了，我们需要更多人的加入。”
最近，廉成春正在修复十册北宋古籍，却坦言“越修越不敢修”。她说：“不是技艺退步，是责任心更重了。每一笔、每一纸、每一线，都关系着这些古籍能否再传承几百年。”廉成春说。
随着修复的古籍越来越多，廉成春对这份工作的敬畏之心也与日俱增。她希望人们不仅关注古籍本身，也关注纸张的保护。“古籍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而手工纸本身就体现了传统文化的美。”
傍晚时分，廉成春完成了当天最后一页修复，轻轻合上书册。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窗内，古籍静默如初。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她选择用最慢的方式与时间对话，一页一页，一本一本，让文明的记忆在指尖重新鲜活。
（文中图片均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