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四合旗袍制作技艺：线藏岁月 针暖人心

四合旗袍制作技艺：

线藏岁月 针暖人心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四合旗袍制作技艺，是通过量体裁缝等流程制作旗袍和改良服装的传统手工技艺。

2025年，四合旗袍制作技艺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旗袍是东方女子的衣韵，一针一线缝着岁月；“四合”是王家百年的根脉，一辈一辈传着匠心。从清朝嘉庆年间走到今天，四合旗袍制作技艺七代人手里的软尺，量过了两百年光阴。

在沧州市肃宁县西北街的一间工作室里，剪刀开合与缝纫机运转的声音，规律地交替着。

工作台上，剪刀有序摆放着，一把竹尺已经磨得光滑，墙边的衣架上，挂着十几件成衣。有日常的衬衫裤子，也有几件素雅的改良旗袍。在这间工作室里，时间以另一种节奏流淌——不是分钟和小时，而是一件衣服从裁剪到成型的完整过程。

从笔杆到剪刀

第六代传承人王艳坤出生于1965年，一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几番手术下来，行动上还是落下了不便。她打小成绩拔尖，16岁以优异成绩考入肃宁一中。可少女心思敏感，走路时旁人多看一眼，她心里都要咯噔一下。

高中三年苦读，眼看就要迎来高考，她却退缩了。“我害怕考上了，就得去一个新地方。”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一个少女自我挣扎的全部历程。

高中毕业后，她便放下笔杆，转身跟着父母学做衣服。

起初她是不情愿的，指尖握惯了笔，再握剪刀，生硬又别扭。父母在肃宁县城做衣服小有名气，活儿多得做不完。王艳坤的学徒生涯从最简单的工序开始：锁边、钉扣、熨烫。

最初的日子艰难而枯燥。为了赶工期，她曾经一天要做40条裤子。下了缝纫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条病腿更是酸麻肿胀。父母心疼，她却咬牙坚持：“我能行。”

王艳坤缝制旗袍

这“能行”二字，成了她对自己最初的承诺，一方布料，一台缝纫机，成了她为自己选择的、可以尽情施展的天地。

父亲常跟她说：“做衣服要心灵‘眼’巧，手巧是基本功，眼巧是懂人心，量体裁衣，衣不合身，再好看也是白搭。”这句话，王艳坤记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白底绿花裙

1989年，是王艳坤人生的转折点。那年她参加全国残疾人服装技能大赛，一路过关斩将，沧州选拔赛第一，河北选拔赛第一，最终在全国大赛上脱颖而出。

之后她去北京、上海、天津学习设计制版，考取服装设计师证书，创立“坤姐”服装品牌。

手艺的精进需要时间，而手艺的灵魂，往往诞生于某个瞬间。

王艳坤做过无数件衣服，最难忘的，是一件白底绿花的裙子。30年来，王艳坤仍然记得那对老夫妇的模样。

当时，老两口红着眼眶跟王艳坤说：“闺女10多年前收到这条裙子，当成宝贝，后来我们吵架失手剪碎了，这是她一辈子的心结，也是我们大半生的愧疚。我们想在女儿走之前，能再穿上那条裙子。”

王艳坤按照老两口模糊的描述，开始找布。她翻遍家中存货，没有；问遍县城的布店，没有。她坐上长途汽车，去了保定、石家庄，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她又赶去北京，足足找了十多天，终于寻到相似的面料。

缝制时从版型到腰线，再到裙摆的弧度，每一针，她都缝得很仔细。裙子做好送去时，病床上的姑娘瘦得厉害，接过裙子的那一刻，王艳坤清清楚楚看见，姑娘眼里亮起了光。“后来老两口跟我说，女儿临终前，这条裙子一直陪着她。”王艳坤说。

也是从这时起，王艳坤忽然懂了，她做的不只是一件衣服，是念想，也可能是遗憾。

“四合”的变与不变

“四合”二字，是王家裁缝铺传承两百年的精髓。

四合旗袍制作技艺第一代传人王门齐氏，心灵手巧，爱穿旗服，自己缝制之余也帮邻里做衣。齐氏105岁寿终，留下家训，要把制衣手艺传下去。王艳坤道出了四合的初心：“祖辈的四合，一是因为这项技艺出自四合院，二是衣服的制作工艺要求量、裁、缝、整。”

20世纪20年代，旗袍开始盛行，第三代传人王门赵氏，将这门手艺正式定名为四合旗袍。传至第四代传承人王德龙时，他已在北京开了多家裁缝铺。第五代王忠业则回到肃宁扎根，继续祖上的手艺。

“我父亲丰富了四合的理念，常常跟我说要服务和善、衣服合适、价格合理、买卖合情。我又对四合有了自己的理解，就是天、地、人、己四合。”王艳坤笑着解释，“天合是顺天时抓机遇，地合是应地利用资源，人合是守人心和聚人心，己合是修己身守初心。”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穿旗袍的人少了，旗袍技艺陷入低谷，王艳坤便转做日常服装，贴补生计，却从没有断了做旗袍。

她每年必做几件旗袍，曾经有一件做好的旗袍，在店里放了多年，无人问津。王艳坤却坚信：“旗袍要等有缘人。”10年后，一位北京顾客进店，一眼就相中了那件旗袍。

平日里，即使没有旗袍订单，她也会趁着闲时做盘扣，练手艺，她说：“做旗袍的手，不能生，不能断。”

故事还在继续

王艳坤（左）和于娜妹

王艳坤的外甥女于娜妹，是四合旗袍制作 技艺第七代传承人。于娜妹毕业就跟着舅妈学做衣服。第一次裁裤子，于娜妹拿着布料愣了一个多小时，无从下手。王艳坤不催，手把手教她：“大胆下料，裁坏了不要紧，算错了也无妨，出了错就找问题，记教训，手艺都是练出来的。”

于娜妹常跟人说：“舅妈从不批评我，只教我改错，没有她，我学不会这门手艺。”

因身体不便，王艳坤不能久坐久站，工作室里常备一张沙发，累了就躺下歇会儿，缓过来，拿起剪刀尺子，依旧继续。有人曾问她要做到什么时候，她笑着答：“哪天手抖得握不住针了，就不做了。但脑子里有设计，心里有手艺，能一直教给徒弟。”

为了让四合旗袍被更多人知晓，让非遗技艺扎根生长，王艳坤带着软尺、布料和针线，几乎走遍了肃宁的中小学。进校园的课堂上，她拿着亲手做的旗袍，给孩子们讲四合工艺，手把手教孩子们认盘扣、学走线。孩子们围着她问东问西，她都一一作答。王艳坤笑着说：“非遗不是束之高阁的老物件，要让孩子们知道，一针一线里，都是咱们的文化。”

如今，在肃宁这个不大的县城里，一个裁缝的坚持，就这样扛着两个世纪的传承，也缝制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