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吴桥梅绣鞋垫：飞针走线纳祥瑞

吴桥梅绣鞋垫：

飞针走线纳祥瑞

本报记者 彭爱

吴桥梅绣鞋垫是一门特色民间手工绣艺，它经多道手工工序制成，针法独特，别具立体感，兼具实用、民俗审美与收藏价值。 2017年，吴桥梅绣鞋垫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吴桥，因杂技闻名。然而，在这片充满传奇色彩的土地深处，还藏着一项温润而细腻的民间手工技艺——梅绣鞋垫。

纪梅展示她的作品

56岁的该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纪梅一生守着家传的针线活。她不追浮华、不事张扬，在一方小小的鞋垫上，一针一线复刻老手艺的模样，也在摸索中为传统绣艺寻找新的出路。

没有夸张的赞誉，没有刻意的雕琢，纪梅用朴素的坚守，让这门濒临失传的针法，在平淡的烟火日常里历久弥新。

家传针线，四代女红

各种花色的梅绣鞋垫

在吴桥民间，绣台布、缝纳鞋底的工艺流传已久。梅绣鞋垫的针法，正是由传统布鞋鞋底、鞋垫的缝纳工艺演变而来。

梅绣鞋垫的传承，没有书面图谱，全靠女性长辈口传手授，一针一线教出来。

1970年，纪梅出生在吴桥县曹洼乡前纪庄村。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母亲刘俊莲总是静静地坐在桌前昏黄的灯光下，手持针线，在布料间穿梭游走。除了绣鞋垫，母亲制作的老虎鞋、老虎帽、老虎坎肩也十分精巧。乡邻们常常慕名而来，找她做针线活。

这门手艺，往上能追溯到纪梅的曾外祖母梁杨氏。梁杨氏是吴桥曹洼乡郭庄村人，经常为乡邻缝制嫁衣。梁杨氏的女儿杨秀珍继承手艺，其绣品远近闻名。纪梅回忆，母亲的手艺是从外祖母杨秀珍那里学来的。

“妈妈跟我说，她当年跟着姥姥学女红，只要绣的有一点瑕疵，姥姥二话不说就撕掉，让她重新做。”纪梅坐在摆满绣线和布料的桌前，轻声说着旧事，语气里满是对长辈的敬重。

放在嫁妆里的鞋垫

年少的纪梅只是看着长辈做活，并未真正学习。直到结婚时，母亲将一双红色菱形绣纹的鞋垫放进她的嫁妆。那双鞋垫，针脚细密匀称，纹样规整大方，仿佛是母亲对她深情的祝福。纪梅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双藏着母爱的鞋垫，珍藏至今。也正是这份温情，让她在婚后决定拿起针线，跟着母亲学习绣鞋垫。

多道工序，千针成艺

制作鞋垫

纪梅跟着母亲从最基本的菱形块开始，一针一线地学。“起初绣得慢，手上还扎了不少针眼。但我没有放弃，慢慢掌握了要领。”纪梅说。

看似普通的梅绣鞋垫，制作起来工序繁杂，全凭手工完成，容不得半点敷衍。

从原料到成品，鞋垫需历经作模、打面浆、粘布等十余道工序。即便操作熟练，制作一双也要八九天的时间。其中最核心的当数梅绣独有的针法——彩线缝纳。这种针法要求针针首尾衔接、对称均衡，绣出的网格图案立体感强，色彩艳丽却不浮夸，视觉效果十分鲜明。

除了观赏，梅绣鞋垫也兼具实用性。它采用纯棉材质，柔软透气、耐磨吸汗，且水洗不变形，经久耐用。鞋垫上凸起的针脚，还能对脚底穴位起到轻微按摩作用。

谈话间，纪梅展示起桌子上的作品，有喜庆的福字，有灵动的生肖，还有沧州铁狮子。每一件都针脚细密，色彩鲜艳，立体感十足。

多年来，每年农历正月初一，纪梅都会在爱人的鞋里垫上一双新绣的鞋垫。这些鞋垫没有繁复纹样，只有扎扎实实的针脚，藏着平淡日子里实在的温情。

纪梅说：“老一辈绣鞋垫，本就是为亲人寄托思念与祝福。千针纳成的鞋垫，在民间被视作祥和之物，寓意步步平安、消灾避祸。”

方寸之间，守正出新

纪梅很快就熟练掌握了传统的手绣鞋垫针法，但她不满足于此。

“我想让鞋垫更丰富，更有看头。”纪梅说。于是，她开始在传统菱形刺绣的基础上加入精美图案，尝试在足心部分绣上花鸟鱼虫。

纪梅没有绘画基础，最头疼的问题是左右对称。“鞋垫是成对的，图案必须左右对称才好看。”她试过先画在纸上再比着绣，但总会有偏差。经过反复尝试，她终于摸索出其中的门道。

“我用纸在复写纸上画出图案，纸的另一面就是一幅反过来的画，这样两只鞋垫的图案就能对称了。”纪梅说。

“除了要对称，脚心绣的元素也不能太多，不然鞋垫穿久了还会起皱。”说起学艺时的坎坷，纪梅语气平淡，全靠一股韧劲坚持下来。

有一次，她为爱好唱歌的朋友定制鞋垫，特意设计了五线谱音符纹样。绣完才发现，另一只鞋垫的音符方向绣反了。这个失误让她一直记到现在，也让她更加明白，手工技艺容不得想当然，严谨才是根本。

在传统针法的基础上，纪梅借鉴吴桥台布平绣、十字绣的技法，将花卉、虫鱼、生肖等纹样融入鞋垫，还结合书法、剪纸、民俗美术等元素，创作出书法生肖、福字喜字、地域文化等系列作品。

“老手艺不能僵在过去，要让人看得上、用得着，才能传得下去。”纪梅说，新人结婚、老人过寿、本命年祈福，送上一双手工绣制的鞋垫，也是承载心意的礼物。

绣花易，传承难

最难的绣活儿，是传承。如今，梅绣鞋垫渐渐有了名气。可谈起传承，她的语气里满是愁绪。

“我教了很多人，有亲戚朋友，也有慕名来学的，但真正能坚持做下来的没几个。”纪梅叹了口气，“这门手艺费时费力，又不挣钱。年轻人坐不住，学两天就丢下了。”

“现在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纪梅说，她现在最发愁的是怎么让更多人知道这门手艺的价值。“宣传不够，很多人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一定感兴趣。”

纪梅坦言，她一直在想办法传播梅绣鞋垫。她尝试参加展演、教授学员，能做的都尽力去做。

针起针落，千丝万缕。一双小小的鞋垫，纳进了几代人的光阴，也纳进了一个民间手艺人的坚守与期盼。在机器轰鸣、流水线生产的时代，还有人愿意静下心来，用八九天的时间，一针一线绣一双鞋垫。这份耐心与专注，本身就是一种传承。

纪梅说，即便困难重重，她还会继续绣下去，也会继续教下去。“这门手艺不能断，总得有人接着做。”

窗外，阳光正好。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儿。针线在指尖翻飞，五彩的丝线在棉布上一点点延伸，一个民间艺人的朴素心愿也被缓缓织出。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