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东姜东路丝弦:断弦尘封待知音

2026-04-09
来源:沧州晚报

东姜东路丝弦:

断弦尘封待知音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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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姜东路丝弦是任丘的地方戏曲,其唱腔明快通俗,乡土气息浓郁。

2015年,东姜东路丝弦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任丘市梁召镇东姜村村民委员会院内,一间旧屋静立。

推门而入,阳光透窗斜照,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屋子一侧,几口老木箱一字排开,朱漆剥落,箱盖蒙着厚厚一层灰——那是岁月留下的积尘,透着无人问津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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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进宝

“这些箱子啊,传了上百年了。”75岁的东姜东路丝弦传承人高进宝站在屋子中间,指了指靠墙的老木箱子说。

箱子里装着戏服、头面、道具,曾经流光溢彩,如今跟着箱子一起,安静地躺在这间已经很少有人来的排练室里。

“以前这儿可热闹了。”老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些箱子,“二三十口子人挤在这儿,拉弦子的、打鼓的、唱戏的,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现在,屋子空了。

那些声音,也空了。

扎根乡土传百年

东姜东路丝弦,扎根在冀中平原的泥土里,已有300余年历史。据康熙十年(1671年)修撰的《保定府祁州束鹿县志》记载,早在清初,丝弦腔已在河北中南部广泛流传,成为百姓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东姜东路丝弦的唱法有讲究。以‘河西调娃娃’为主,八句唱词分成‘三、三、二’式。”高进宝说。

男腔女腔也不一样。女腔比男腔高四度,尤其是那三、六句的托腔,比男腔更加华丽,更加委婉动听。

上世纪80年代末,东姜东路丝弦的影响力已覆盖任丘、文安、大城、高阳、雄县、河间、霸州等地,是当地百姓最爱的地方戏。农闲时,剧团走村串户,《常小打鱼》《卖凤针》《指路》等经典剧目,一演就是半个月。台下的观众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观众爬到戏台子周围的树上。

那时的东姜村,人人都能哼两句丝弦。老人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切磋唱腔,孩子们则跟着大人学唱。剧团里的张七、高荣连、李丽霞、李秀珍等演员脱颖而出,把东姜东路丝弦唱得红遍周边县市。

高进宝说,那时候,丝弦就是村里的魂,是百姓的精神寄托。

昔日盛景难再现

高进宝学东路丝弦的时候,才十来岁。

“小时候,我跟着伯父高存志学戏,就在伯父家的炕上。”老人盘起腿,在椅子上比划起当年的场景,“炕上满满当当地坐着20多个人,连脚都伸不开。伯父唱一句,我们就跟着学一句。”

那时学戏,没有谱子,没有录音设备,全凭耳朵听、用心记。

一句简单的唱腔,常常要反复学上几十遍。高存志不厌其烦地教,孩子们也不嫌烦。二十多个人扯着嗓子唱,那声音仿佛能把房顶掀起来。

“《指路》《常小打鱼》《卖凤针》……”老人掰着手指头,一出戏一出戏地数着,“就这么一句一句地,二十多出戏都被我们学会了。”

说着,他不自觉地哼了一句调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板眼。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旋律,几十年了,一点儿没忘。

成年后,高进宝成了东姜东路丝弦的守护者。他积极牵头,请来了专业老师为剧团培养青年演员。张七、李秀珍、李丽霞等一批新秀,迅速成长为剧团的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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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现场

“每年一到正月,我们村就格外热闹。”高进宝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村里戏台子上的丝弦声就没断过。甚至有外村的人,不惜赶十几里路来我们村听戏。”

而今,正月里的东姜村,却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曲调,只剩下老人无尽的回忆与感慨。

“稀罕”戏,“稀罕”事

当年跟着高存志学戏的孩子,如今已是两鬓斑白。当年炕上的二十多人,如今也只剩下寥寥数人,其中最年长的已是89岁高龄。

现在,在拥有将近2000人的东姜村,能唱丝弦的没剩几个人了。高进宝为了留住“戏根”,想尽了各种办法。

剧团里有个演员痴迷玩牌,常常耽误排练。高进宝竟爬上人家的墙头去找他,把他拉回剧团,苦口婆心地劝说。

村里有个姑娘唱得好,随着年纪渐长,家里开始张罗着给她说亲。“咱沧州有‘正月不说媒’的习俗,可我怕那姑娘嫁到外村,就又少一个传承人。大正月里,我不顾禁忌,跑到姑娘家登门说媒。”高进宝说,“我就是想让这姑娘留在村里,把丝弦唱下去。”

还有个学员家里包了桃林,一到农忙时就顾不上排练。高进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二话不说就跑到桃园里,帮人家砌锅灶、干农活,只为让学员能安心学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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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进宝(中)指导学员

这些年,高进宝自掏腰包为剧团添置道具、请老师、补贴演出。花了多少钱,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要是喜欢东姜东路丝弦的人,我就稀罕。”这句话,高进宝说了一遍又一遍。

尘落箱上待新声

“没人学了,真没人学了。”采访中,高进宝反复念叨这句话,每一次说出口,都带着沉重的遗憾。

那些落满灰尘的老木箱,装的不只是戏服道具,更是东姜东路丝弦的百年荣光,是高进宝一生的牵挂。灰尘一层又一层地落在木箱上,也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了老人的心里。

他生怕有一天,这悠扬的曲调,再也没人唱;这满载着记忆的老木箱,再也没人打开;这根植于冀中大地的乡土韵,彻底消散在岁月的风里。

旧屋落锁前,高进宝又望了一眼老木箱,目光中满是不舍与期盼。这声声丝弦,唱尽人间悲欢,承载着沧州的乡土记忆与文化根脉;这位七旬老人,用一生的执着,守着一门技艺,守着那份乡愁。

尘满木箱,弦韵将断。只愿有人能接过这根弦,拂去箱上尘,再唱百年腔,让这古老的东姜东路丝弦重新响彻乡野,代代相传。


■记者手记

采访到最后,高进宝缓缓开口,清唱起《指路》里的一段。那声音算不上洪亮,却如潺潺溪流,字字清晰。没有伴奏,没有锣鼓,只有沙哑的唱腔在屋里回荡,尾腔婉转处,藏着无尽苍凉。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能为一件事情倾注多少心血?

高进宝给出的答案是:爬墙头,正月说媒,桃林里砌灶,自掏腰包花费不计其数……以及,六十多年的时光。

那些落在老木箱子上的灰尘,也许有一天会被擦去。但老人心里的灰尘呢?

那是一种叫“遗憾”的东西,日积月累,越落越厚。

但愿,在他还能唱得动的时候,能多几个人来听;在他还能教得动的时候,能多几个人来学。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只要是喜欢东姜东路丝弦的人,我就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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