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吴桥杂技·信奉与禁忌：守护千年的“职场底线”
吴桥杂技·信奉与禁忌：
守护千年的“职场底线”
本报记者 彭爱
吴桥杂技·信奉与禁忌
吴桥杂技·信奉与禁忌是艺人在江湖卖艺、师徒相传中沉淀的民俗文化，既是艺人对技艺的敬畏，也是维系行规、凝聚群体的传统准则。
2008年，“吴桥杂技·信奉与禁忌”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吴桥，素有“十方杂技九籍吴桥”“没有吴桥人不成杂技班”之说。千百年间，杂技技艺在这里薪火相传，更沉淀下一套刻在艺人骨子里的信奉与禁忌。
这些“规矩”是先辈们在浪迹江湖、以艺谋生的岁月中，用血汗凝结的生存智慧，是吴桥杂技文化不可或缺的精神内核。在“百戏竞作，技艺精妙”的深处，吴桥杂技一直藏着这份代代恪守的敬畏之心。
1 言行藏戒，守江湖分寸
“小时候学艺，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守规矩。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不能做，都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一辈子忘不了。”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大变活人代表性传承人何书胜说，“父亲告诉我，在演出期间绝对不能说‘神、鬼、庙、塔、虎、梦、象、牙’这八个字，说了就是‘放快’，会影响整个班子的演出。”
“何止这八个字，早年演出期间只要太阳没升起，连‘昨天做了个梦’这种话都不能说。”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吴桥杂技”代表性传承人张玉君笑着回忆，“在行内，说了就是‘闯亮子’，犯了忌讳，一个班子里的人都会有意见。那时候人们都迷信，觉得说了会影响一天的演出。”
吴桥杂技的禁忌，多与艺人的“饭碗”息息相关。早年间，艺人外出表演，全靠一根扁担挑着道具走街串巷。扁担不仅是运输工具，更是艺人赖以生存的“伙计”。
“那时候的扁担，就相当于艺人的饭碗，绝对不能从它上面跨过去。”张玉君说，“跨扁担就是‘砸饭碗’，是对技艺、对同行的不尊重。”
除了扁担，演出所用的锣和鼓，也有着严苛的禁忌。“过去，锣在演出时不仅被用来敲击助兴，翻过来还能接住观众扔来的赏钱。所以，被放下的时候，锣面一定要朝下。”张玉君说，“这意味着‘兜住财气’，能有好收入。只有等演出全部结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锣面才能朝上放，寓意着‘圆满收工’。”
而演出用的鼓，更是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在马戏团里，鼓就好比是团长的头，不能随便敲。”张玉君介绍，过去的杂技班子里，鼓有专人负责击打，称为“坐鼓”。鼓点的节奏、轻重，都有严格的讲究，“鼓点乱了，演出的节奏就乱了；乱敲鼓，不仅是对团长的不尊重，更会冲撞‘气场’，让演出出现纰漏。”
2 心有所敬，续千年信仰
这些看似严苛的禁忌，背后是艺人对杂技的敬畏、对生存的期盼。吴桥杂技的“神”，不仅在于技艺的精妙，更在于艺人对规矩的恪守。而支撑这份恪守的，是刻在吴桥杂技人骨子里的信仰——对祖师吕洞宾的崇拜。
“吕祖祠”绘制图
吴桥杂技大世界的吕祖祠内，吕洞宾的塑像端坐正中，面容慈祥，目光温和。
“在我们心里，吕洞宾就是杂技的始祖，是我们的保护神。”何书胜语气恭敬，“据传在唐代，有两位举人柳树青和纪晓堂进京赶考，落榜后心灰意冷，甚至想不开，是吕洞宾救了他们，还传授给他们杂技技艺，让他们得以赖以生存。其中，柳树青学的是杂技，纪晓堂学的是戏法，这就是吴桥杂技的起源。”
这份信仰，早已融入吴桥杂技人的日常生活。张玉君回忆，在他父辈的时候，每次外出表演的前一天，父亲都会拜一拜吕祖，“拜吕祖一是不忘本，感谢祖师爷传下技艺；二是求吕老祖保佑，希望演出顺利，平平安安”。
何书胜的童年记忆里，每到过年，家里都会有一场庄重的供奉仪式。“父亲会在红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吕洞宾的名讳，作为牌位，摆放在堂屋桌子的正中央。”他笑着说，“那时我年纪小，不懂其中的深意，只知道跟着父亲磕头。长大后才明白，这是一种传承，是父亲在教我规矩，要敬畏祖师、坚守技艺，不能丢了吴桥杂技的根。”
3 薪火永续，传百戏新章
《杂技魂》局部（受访者提供）
10年前，张玉君绘制了一幅200米长卷《杂技魂》。长卷从杂技的雏形、发展到辉煌，详细记录了从黄帝伐蚩尤到现代的杂技发展历程，将吴桥杂技的技艺、信仰与禁忌，都融入了笔墨之间。
《史记·乐书》记载的“蚩尤戏”，既是表演也是竞技，被视作杂技的雏形。南朝梁代文学家任昉在《述异记》一书中描述道：“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张玉君的长卷，正是从这段远古历史起笔，耗时3年一笔一画勾勒出吴桥杂技两千余年的薪火相传。
“绘制这幅长卷，就是想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吴桥杂技不仅有精妙的技艺，更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张玉君说，“这些信奉与禁忌，是我们吴桥杂技人代代相传的精神密码。”
如今，在吴桥，像张玉君、何书胜这样的传承人，正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传承。何书胜的“杂技小院”，已经培养了数百位杂技艺人，他不仅教孩子们技艺，更教他们坚守规矩、敬畏祖师；张玉君则常常走进校园、社区，讲述吴桥杂技的故事，让更多人了解这份非遗的魅力。
正如杂技艺人所说，“财主种有千顷地，老子玩耍不侍候”，这份源自江湖的傲骨与坚韧，这份根植于信仰的敬畏与坚守，正是吴桥杂技传承千年的魂，是这座“杂技之乡”最动人的文化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