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丘市青塔乡天门口村的傍晚,夕阳斜着打进一个农家窗户。年过七旬的赵树谦端坐床边,手持剪刀修剪着红纸,细碎纸屑簌簌飘落。他双唇轻抿、目光专注,剪至精细纹路时,指尖顺势稳稳发力。屋里安静得很,只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村里人都知道,赵树谦有两样本事,一是敲大鼓,二是剪纸。大鼓敲起来震天响,那是动的劲儿。剪纸就不一样了,得静下来,一根线条不对,整张纸就废了。一动一静,两门技艺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搁着。
任丘剪纸:
以纸传情裁春秋
本报记者 彭爱

赵树谦

任丘剪纸是以剪刀、刻刀为工具,在纸张上雕琢镂空纹样、装点生活的民间传统艺术。
2025年,任丘剪纸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纸薪火承家传
任丘剪纸始于明末清初,在天门口村、惠伯口村一带广为流传。
在赵树谦的儿时记忆里,逢年过节、婚嫁喜庆、生辰祝寿,家家户户都会贴上各式剪纸。简简单单的纹样,把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装点在窗棂、墙面上。
赵树谦的手艺,是从母亲崔大赏手里传下来的。
“老妈手巧得很。”赵树谦说,他打小就爱看母亲剪窗花,过年剪福字,立春剪葫芦,邻里婚嫁便剪喜庆喜字。那时候村里妇女大多会剪纸,崔大赏的手艺,在附近几个村颇具名气。
“她剪东西没有图纸,心里有,拿起来就剪。”赵树谦回忆,小时候家里穷,舍不得买红纸,母亲就拿裁衣裳剩的边角料练手。他蹲在旁边看,觉得稀奇——一张纸、一把剪刀,怎么就能变出花鸟来。
母亲见他心生兴致,便悉心传授技艺。“她从不说深奥的道理,只是反复叮嘱,剪纸贵在手稳心静。”赵树谦说,“我那时候小,坐不住,剪两下就跑出去玩了。母亲总是温和地跟我说,想学手艺,剪刀随时都得在身上。”
后来赵树谦大了,成家了,操持日子忙忙碌碌。真正静下心来拾起剪刀,还是这几年的事儿。
赵树谦剪纸有一个特点——刀剪并用。剪刀走大轮廓,刻刀抠细节。阳刻为主,阴刻辅助,剪出来的东西既工整又不死板。
“你看这线条,”他拿起一张刚剪好的窗花,指着上面的纹路,“这一刀下去,要是犹豫了,线就断了,这张就废了。”
老手艺焕发新活力

《大团结》
赵树谦家客厅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威风凛凛的关羽剪纸像;卧室则摆放着一幅《大团结》作品,刻画各族群众欢聚相拥的热闹场景。几幅作品错落点缀下,寻常的居家空间里,便漫开了独属于剪纸艺术的暖意与诗意。
多年来,任丘剪纸多以五谷鸟兽、吉祥福禄等乡土纹样为主。赵树谦总想着给老手艺添上新内容,他将目光投向古典文学,把金陵十二钗的人物形象融入本土剪纸创作。

“林黛玉”
为精准刻画人物形象,赵树谦反复研读原著,同时查阅经典剧照参考构图。心里大概有个模样了,才下剪刀。“十二位人物各有风骨、性情迥异。林黛玉清冷温婉,薛宝钗端庄温润,王熙凤精明凌厉……”赵树谦一一细说。
在众多作品中,赵树谦最为满意的,是2021年创作完成的剪纸长卷《辉煌历程》。作品高71厘米、总长26米,串联南湖红船、开国大典等23个重大历史节点,浓缩百年峥嵘岁月。为打磨好这幅作品,他耗费了大半年心血,全心投入、潜心钻研。
家里地方小,摊不开。他就剪一段卷一段,剪到一个阶段再展开看整体效果。“那半年,天天就琢磨这个事儿。有时候半夜想起一个细节,赶紧起来记下来,怕天亮忘了。”
这幅作品的材料,他特意选用了既柔和又有韧性的植绒布,不容易撕破,颜色也正。“我想让这个长卷长久留存,就没用普通材料。”
同年,这幅作品成功入选“建党100周年河北省非遗作品展示”活动,被河北省非遗保护中心收藏。
除红色主题创作外,每逢国家重大事件、重要活动,赵树谦都会拿起剪刀,以艺传情。北京冬奥会举办期间,全民冰雪热潮涌动,他深受触动,连夜构思创作,剪出《完美一跳》《短道速滑》《高山滑雪》等系列冬奥作品。一刀一剪,勾勒出运动员奋勇拼搏的姿态。


剪纸作品
赵树谦的剪刀下,还有很多任丘人熟悉的东西。他把任丘大鼓的样子剪了出来,擂鼓的人、飞舞的鼓槌,在红纸上热闹得很。他把任丘油田的抽油机立在纸面上,笨拙又敦实。还有白洋淀边的荷花池,荷叶田田,花瓣层层叠叠。
躬身授艺续文脉
2017年,赵树谦受聘为任丘市文化馆公益文化百姓讲堂主讲人。自此后,他常态化参与“非遗进校园”公益活动,足迹遍布华北油田钻二小学、任丘第一实验小学、天门口小学等多所校园。
课堂上,赵树谦亲手示范、耐心讲解,手把手教孩子们握剪、运刀技巧。从简单的小花、小动物,到规整的窗花、喜字,循序渐进、耐心引导。
“现在的孩子接触的新鲜事物多,对老手艺了解太少。我多跑几趟、多教一些孩子,就能让多一些人关注剪纸。”面对孩子们纯真的笑脸,赵树谦总是格外有耐心。他用通俗的话语讲解剪纸知识,把每一幅作品的寓意、每一种纹样的由来讲给孩子们听。
在他的课堂上,没有枯燥的说教,只有灵动的创作。一张张红纸在孩子们手中翻转、裁剪,细碎的纸屑落下,一个个稚嫩却生动的剪纸作品应运而生。很多孩子上完课后爱上了剪纸,也记住了家乡这门老手艺。
周边村民、剪纸爱好者也时常登门求教。无论年龄长幼、基础高低,赵树谦均一视同仁、倾囊相授。
有人问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这些图啥?
赵树谦说:“手艺这东西,不能光搁在自己手里。传给孩子们,他们不一定都干这个,但至少他们知道咱们这块儿地方,还有这么一门老手艺。”
赵树谦说,他最庆幸的事情就是自己到了这把年纪眼不花、手不抖。如今,他依旧保持着剪纸的习惯,清晨早起铺开红纸,闲暇时光打磨新作,空闲之余授课传艺。一把剪刀、一方红纸,早已融入他的生活,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