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任丘芦苇画：一缕芦香入“丹青”

任丘芦苇画：

一缕芦香入“丹青”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任丘芦苇画是白洋淀一带的传统民间技艺。它以芦苇的茎、穗为材料，经多道工序纯手工制成工艺画。

2025年，任丘芦苇画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任丘市出岸镇百尺村，一座缩在邻舍楼房之间的老旧平房格外显眼。房子的木窗框被一根杆子撑起，门廊被柱子顶着，屋内的灶台旁还竖着一根树桩撑着房顶。

周保鄂

屋里很静，周保鄂戴着老花镜坐在玻璃桌前，手里捏着一片薄得透光的芦苇。桌下暗藏光源，将苇片的纹理照得分毫毕现。他对着光看了看，把苇片贴到画稿上，又用指尖轻轻一按。

墙上挂着几幅成品芦苇画，有荷花、水鸟、亭台楼阁错落排布。芦苇原生的淡黄与烫制出的深浅褐韵交织，远看竟如质感厚重的铜版画一般。

观苇成艺 无师自通

周保鄂今年58岁，做了大半辈子芦苇画。问他这手艺是家传的还是拜师学的，他摆摆手：“也没拜师，从小就接触这个。”

周保鄂是在白洋淀边上长大的。小时候，村里有老人做芦苇画，他就蹲在旁边看。老人们豁苇子、碾平、贴片，他就在一边盯着，一看就是半天。没人正经教过他，他也没正经学过，看多了，自己回家就试着做。

“这工艺并没多难，就是得用心做。”周保鄂说，一幅画十几道工序，哪一道偷懒了，最后出来的东西就不对。没人手把手教，他就自己一点一点琢磨。这片贴上去不服帖，撕下来重贴；那个颜色烫深了，换一片再烫。反反复复，就摸着了门道。

他从20多岁开始做芦苇画，起先自己在家做着玩。做好了送给亲戚朋友，人家说好看，他心里也高兴。那时候没想着能靠这个吃饭，就是单纯喜欢。一有空就坐下来弄，做完了挂墙上自己看，哪里不满意，取下来再改。就这么着，一年一年做下来，手艺就越来越精进。后来做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这手艺里头有东西可挖，一根芦苇能变出那么多花样，越做越有意思。做着做着，就放不下了。

“咱这边守着白洋淀，有得天独厚的天然条件。小时候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钻研芦苇画，也没想到能做大半辈子。”周保鄂说。

痕印虎口 以苇为笺

周保鄂左手虎口附近有一道3厘米长的疤，是他23岁那年冬天留下的。

当时，他扛着两米多长的大镰刀进淀子找芦苇。做芦苇画用的芦苇跟普通芦苇不一样，出芽晚，几百棵芦苇里头都不见得能找着一棵。干久了，周保鄂远远一看就能认出来。“适合做芦苇画的芦苇有光泽、韧性好，烫色容易吃进去。”周保鄂拿起一根已经阴干的芦苇对笔者说。这种芦苇难找，水深的地方不敢靠近，浅水区转一上午可能一棵也碰不着。

那天他踩着冰往前走，大镰刀在前面探一步，脚底下跟一步，不知怎么就滑了一跤，整个人栽倒了。慌乱间，他撞上了撑在前面探路的镰刀，血当时就涌出来了。

冬天进淀子如果穿棉鞋或穿雨鞋，芦苇茬能把鞋底扎穿。周保鄂穿自己做的牛皮鞋。“这种牛皮鞋底子够厚，芦苇茬穿不透。不过这鞋护得了脚，护不住腿。”周保鄂边说边弯下腰把裤腿挽上去，小腿上密密麻麻全是芦苇茬子扎出来的旧伤，深深浅浅。

除了找芦苇受伤，作画时受伤也是难免的事。“泡过水的芦苇滑不溜秋的，用刀子去瓤的时候，经常会划到手。”他说起来轻描淡写。

周保鄂说，找芦苇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找回来的芦苇得阴干，干透了剪成一段一段的，再泡水。泡软后还得用刀子豁开，最后用碾子一遍一遍压平。经过几道工序处理后的芦苇，软得好似小孩儿的肌肤，这样就可以制作芦苇画了。

先在纸上画好图案，用芦苇一片一片粘上去，晾干了再熨平，用剪刀沿着画稿纹路裁剪、拼贴。

周保鄂曾制作了一幅《梅兰竹菊》，用了将近一年时间才完成。“每一瓣梅花、每一片竹叶，所有的图案都是用像头发丝一样细的芦苇片，一块一块粘上去的，特别费时。”周保鄂说。

门掩尘喧 心寄苇间

周保鄂制作芦苇画时，把院门一关，谁也不让进。“我经常一个月、有时两个月闷在屋里作画，几乎很少出去。”周保鄂说。邻居们有时候以为他出远门了。等他一出门，碰见邻居，人家说：“哎，你在家呢！”

周保鄂笑自己“落伍”，因为总是把全部心思扑在芦苇画上，不关心周边的事情。有一次他去超市买东西，站在货架前头愣住了。“那一瞬间，我都不知道外面世界这么丰富了，超市里什么都有。”他说这话时像在讲旁人的趣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份“脱节”全是因为把日子泡在了苇香里。

《坐收渔利》

平日里，周保鄂的日子就围着几样东西转：几把自制的烙笔，一盏打光的玻璃桌，一堆从白洋淀边寻来的芦苇。这些年，他亲手扔掉的不合格苇料，连自己都数不清。“做不好我宁可直接舍弃，半分也不肯勉强糊弄。”有一回他着手做一幅《耄耋富贵图》，前后调了好几次烫色，始终达不到心里的标准，索性做到一半就停了手。如今，那幅半成品还静静搁在家里落灰。他笑道：“说不可惜是假的，画里的每根苇子都是我从白洋淀里一根根寻回来的，但不满意，就绝不能让它流出去。”

如今有人登门来学芦苇画，周保鄂开口问的第一句就是：你有没有这份耐心，能不能熬得住这份寂寞。大多数的人来体验半日，做完一幅小作品便转身离开。真正沉下心要跟着学的，到现在周保鄂还没碰到。可周保鄂一点也不急，他说这门手艺靠的不是勉强，是打心底里的喜欢—坐不住、静不下心的人，终究是握不住这根苇子的。

半世执苇 一生成画

《双鹤图》

周保鄂总说，任丘的芦苇画，从根上就和别处不一样。东北的芦苇画多做山、树、走兽，西北的偏爱表现大漠风沙，而他笔下的画面，大半是白洋淀里长出来的—荷花、芦荡、游鱼、水鸟，这是刻在地域骨血里的特色，半分也改不了。但守着这项技艺的他，这些年也没困在传统里，无人驾驶车、文人字画、任丘本地的地标建筑等新鲜素材，也慢慢出现在了他的芦苇画里。

“我叫周保鄂。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芦苇‘活’成一幅画。”周保鄂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那间闷热的工作室里，身前是玻璃桌面的工作台，灯光照着桌上散落的芦苇片。

屋里的芦苇还靠在墙根，已经发黄。今年冬天一到，他还得扛着那把大镰刀，踩着冰面往淀子里走。身上那些新新旧旧的伤疤，他从来不当作故事讲，也很少提当年疼不疼。只说自己亲手做的每一幅芦苇画里，都藏着实打实的心意，带着白洋淀的风与芦苇的香气。

那间老平房缩在村中间，处处透着年月的痕迹。他身后那间工作室里，灯亮着，玻璃桌面底下透出光来，一根芦苇就有了画的模样。周保鄂把大半辈子的时光，都顺着指尖摁进了这些苇片里，一片一片，认认真真，贴成了满墙带着芦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