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经笥斋古籍修复技艺:
故纸堆里缝光阴
本报记者 彭爱 摄影报道

百经笥斋古籍修复技艺是用纸张和特制浆糊,对虫蛀、老化、粘连的古籍进行修补和装订的一项传统技艺。
2025年,百经笥斋古籍修复技艺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刘宇轩
刘宇轩的工作台上,常年摆着几样东西:一盏灯,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几支毛笔,一把排刷,还有一摞颜色泛黄的旧纸片。
他是沧州职业技术学院的一名教师,也是市级非遗古籍修复技艺的传承人。今年38岁的他,跟旧书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朋友们管他叫“书医”,他觉得这称呼挺贴切,“书病了,就得治嘛。”
2025年,这项技艺被列入市级非遗名录。刘宇轩倒没觉得日子有什么不同,该修的书一本没少,该熬的夜依旧照样。
修书即修行
古籍修复是个慢活儿。一套完整的流程走下来,配纸、清点、拆页、补洞、喷水、压平、折叶、装订等十几道工序,一道也省不得。

破损的古籍
最难熬的是补虫蛀。刘宇轩说,有的古籍摊开,密密麻麻几十个虫眼儿,大大小小、形状不一。得一个一个用颜色相近的纸裁出补料,再拿毛笔蘸着浆糊,小心翼翼地贴上。好不容易贴完一页,后面还有几十页等着。
“有时候看着就头疼。”刘宇轩说,“但不能急。心里不静,手就不稳,补出来的活儿就糙。”
修书用的浆糊也有讲究。普通面粉打的糨子太粗,干了以后会让书页脆生,对古籍是另一种破坏。
“得把面粉里的淀粉洗出来,就像洗凉皮那样,再用洗出来的淀粉去打浆糊。还要加白矾,为的是防虫蛀。”刘宇轩说,光是熬浆糊这关,他就琢磨了好一阵子。稀了不粘、稠了伤纸,得熬到那个刚刚好的程度。
说起这门手艺,要追溯到刘宇轩的高祖父。他的高祖父喜藏善本,因书斋内藏有百部宋版书,故取名“百经笥斋”。所藏善本多有残损,他便花重金学习修书之事,又根据自己的实践改良了修书所用浆糊的配方,渐渐形成了一套独门方法。这门手艺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传到刘宇轩这,已是第四代。
刘宇轩打小在爷爷身边长大。在他记忆里,爷爷常坐在家里的一把老藤椅上翻看线装书,偶尔也坐到桌前,调一点浆糊,安安静静地补书页。那些泛黄的纸、爷爷小心翼翼的动作、补好后平整如初的书角,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还翻过先祖留下的日记,里面记了不少修书的技法。

修复好的古籍
他修的第一本重要古籍,是一册清中期的袖珍白棉纸《红楼梦》。书被虫蛀得厉害,他试了很多种纸,光是配纸就耗了半个月。有些部位补了揭、揭了补,反复几次才满意。前后花了小半年,他才把这册书修完。
巧解古书困
修书这些年,刘宇轩什么破损情况都见过。最棘手的,是“书砖”——整本书的书页粘在一起,硬邦邦一块,翻不开、撕不动。
他修过一本清前期的古籍,到他手里时就是那样。拿温水泡,不管用。后来他只好用了最“土”的办法——上锅蒸。
“跟蒸馒头一样。”刘宇轩笑说,“用干净毛巾把书包好,上笼屉蒸。蒸汽能把纸纤维软化,使粘在一起的书页慢慢松开。”
蒸一次,拿出来,能揭几页算几页。揭不下来的,再接着蒸。那本书就这样蒸了揭、揭了蒸,断断续续耗了大半年才修完。
还有一种粘连没那么严重的,就不必上锅了。刘宇轩会把书页摊开,一遍遍地浇热水。污渍随着热水慢慢化开,纸却不受损伤。笔者问他墨迹会不会被洗掉,他说不会,古墨已经渗进纸里了,热水冲不走。
有一次他修一本破损严重的书,书页粘连、虫蛀、缺角,该有的毛病占全了。他用水一点点洗,光是把书页揭开就用了一个星期,后面的修补又耗了二十来天。旁人看着都觉得磨人,他倒不觉得。

修复好的古籍
“修书的时候,还能看书呀。”他说,“书页摊在面前,补着补着,就读进去了。”
两指宽的小笺
修书久了,总会有些不期而遇的惊喜。
一次逛古玩市场,地摊上一本巴掌大的小书引起了刘宇轩的注意,那是本教人写诗的旧书。
他随手翻了几页,手忽然停了。书里夹着一张两指宽的纸条,折得很平整。他悄悄展开一角,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纸条上是一首用毛笔抄录的诗句:“一枝浓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画清秀端稳。没有落款,不知是谁写的。
“我要的不是那本书。”他跟笔者说,“我要的是那张纸条。”
刘宇轩把书带回家,根据纸张和书里一些避讳信息,他判断这是同治年间的刻本。那抄诗的人,说不定就是沧州本地人——一位乡间塾师,或者是一个落第的秀才。一百多年前的某一天,他随手撕了张纸条,抄下李白这首《清平调》,夹进书里。此后,这本书在世间流转,不知换了多少主人,最后流落到了地摊上。而那张纸条一直安静地夹在书页之间,等着被人发现。
那本书本身没什么版本价值,刘宇轩还是花了很大工夫把它修好。缺角补上了,书页展平了,还为它做书函妥善保存。
有人不解,一本不具备版本价值的旧书,为何要投入这般心力修复。刘宇轩坦言:“书页间留存的旧时文字,自有不可替代的人文温度,这份记忆值得用心去守护。”
旧纸如故人
刘宇轩修书有个原则:修旧如旧。不是把书修得跟新的一样,而是让它的破损得到控制,同时保留岁月的痕迹。
“书籍在历史的长河里受了损伤,这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他说,“把它修得焕然一新,反倒把那层味道弄没了。真正好的修复,是让人能看出修过哪里,又不觉得扎眼。”
他最怕遇到外行人修补过的书。破了,拿胶带粘;掉了,用报纸糊。有一回他碰到一本书,缺损处被人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胶带老化以后又硬又脆,把书页都拽变形了。他只能拿着吹风机一点一点吹,把胶吹软了,再用镊子夹下来,生怕伤到纸。
“那才是最磨人的。”他摇摇头,“比修书砖还费劲。”
他修过的书里,年代最久的是明晚期的刻本。那书品相还可以,只是有些虫蛀,书口有点散。他配了颜色相近的纸,一页一页地补。
如今刘宇轩的工作室设在沧州职业技术学院图书馆中的一间屋子里。他打算慢慢把它建成一个古籍修复研习中心,带一带年轻人。
去年他在学校办了6场讲座,给学生们讲古籍保护。他的女儿从7岁起就跟着他学打浆糊、裁纸、补线,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修复。
“手艺就是这样,搁在那儿没人碰,它就死了。有人碰,它就活着。”刘宇轩说着,手边是一本刚修好的清光绪年间的刻本《字学举隅》。
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工作台上。那些泛黄的纸页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又一次被翻开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