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河间内画：一壶揽尽世间景
河间内画：
一壶揽尽世间景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河间内画
《阿房宫赋》
《老门楼》
《梁园飞雪》
《鸿运当头》
河间内画是用特制细笔在水晶、玛瑙、玻璃等壶坯内壁作画的一项传统技艺。
2025年，河间内画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河间市果子洼乡南务尔头村，有一个名为“望云轩”的内画艺术生活馆。推开院门，一丛翠竹立在院子一角，风过时沙沙作响。绕过竹林，一条小路引着人往里走。院中的荷花池里，立着几支莲蓬和粉色花苞。
院子北边的西屋窗子上，竹帘半卷。内画传承人韩春香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特殊的笔。那笔尖是一个将近直角的弯钩。她把笔尖探进一只壶口不过黄豆粒大小的鼻烟壶里，轻轻拨动起来。
“点这个人物眼睛时，得屏住一口气。”韩春香说，“人物眼睛不过一毫米大小，手稍微抖一下，神韵就不对了。”
苦练千百遍
韩春香
1979年出生的韩春香，是土生土长的河间人。她打小就喜欢画画。小时候跟父母去串门，亲戚正在一个水晶球内作画，这让年少的她第一次接触到内画。
初中毕业后，韩春香听说衡水有老师专门教内画，她动了心思。家人没拦着，把她送了过去。
“刚学那会儿，遇到不少困难。尤其是作画空间和画笔突然变得那么小，让我很不习惯。”韩春香说。内画是在壶的内壁上作画，笔是弯的，握笔姿势是反的，连画画的步骤都跟正常绘画倒着来。比如画一朵花，正常是先画花瓣再点花蕊，内画正好反过来——得先把花蕊画出来，再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地加。
勾画
“一开始学内画，最难的是勾线。横线还好说，竖线特别不好勾。”韩春香说，那时她在教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画完横线画竖线，经常画到凌晨才收笔。瓶子画满了，就往里面放上金刚砂，来回摇晃。
“那时候走路都不闲着，手里拿着瓶子不停摇晃。”韩春香边说边比画，“得把瓶子内壁磨干净了，才能接着画。”
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让很多人都放弃了。“班里一开始有二十多个人。勾线阶段，走了几个；半年、一年、两年，陆陆续续有人放弃。最后就剩我和另外一个同学了。”韩春香说。
第一个让韩春香觉得自己“行了”的作品，是一幅临摹的《巫山神女图》。老师看了作品后，告诉她以后不用再磨瓶子，可以正式创作了。
那件作品，她挣了12块钱。“那是我第一次靠手艺赚到钱。”韩春香回忆，“从那以后，画的每一件都不用擦了。”
拜师解难题
到了2016年，韩春香遇到了创作瓶颈。“总觉得手艺很难再往上突破。”韩春香说，于是年近四十的她，前往沧州师范学院进修国画。
2019年，韩春香结识了内画大师王习三的徒弟董雪。董雪看了她的作品后，觉得她底子好，愿意指点她。
“以前画人物，脸上的颜色总是不均匀，效果很不好。”韩春香说。拜师之后，困扰她多年的难题终于迎刃而解。“老师把他绘画的步骤拍给我看，画一点拍一张，边画边拍，一共拍了十几张。我看完就明白了。”说起师父的指点，韩春香用四个字评价——“一点就透”。
但韩春香不是那种“透”了就停下来的人。在学习过程中，她又接触到了陶瓷绘画，掌握了釉上彩的技法。釉上彩是油性的，画在陶瓷上，送进窑里烧制，颜色就牢牢固定在釉面上了，不怕水也不怕蹭。回到河间后，她一直在琢磨：河间被誉为“中国工艺玻璃之都”，茶具、玻璃制品产业发达，能不能把内画技艺跟本地玻璃产业结合起来？
内外皆文章
念头是从一次聊天开始的。
当时，有朋友问她：“你能在鼻烟壶里面画，那玻璃上能画吗？”韩春香想，绘制鼻烟壶内画使用的是国画颜料，画在玻璃上一擦就掉。但釉上彩是油性的，烧制后能牢牢附着在陶瓷表面，可以尝试用釉上彩在玻璃上绘制。
但真干起来，没那么简单。笔不一样，颜料不一样，连绘画的步骤都得重新琢磨。很多颜色不能一次性上好，比如红色和黄色不能一起用，得先画一种颜色，送进窑里烧制，烧完了再上另一种颜色。一件作品，可能要反复烧好几遍。
“刚开始的时候，烧坏了一批又一批。”韩春香说，“画到玻璃上是一种颜色，烧出来颜色就会有变化。颜色不对，温度不对，整幅画面就不协调……各种试，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
说话间，韩春香拿起桌子上一个透明玻璃质地的鼻烟壶。鼻烟壶一侧内壁细细绘出灵动金鱼悠然摆尾，另一侧的外壁晕染荷花舒展、水草轻摇，内鱼外花虚实相映，光影流转间，层次分明，妙趣浑然天成。
“传统的磨砂鼻烟壶，这面看不到那面。这个不一样，里外都能画，而且不怕水，不怕高温。”韩春香把内画从鼻烟壶里“带了出来”，带到了杯盏上、盘子上，将来还打算画到灯罩、香水瓶上。
现在，韩春香每年都去景德镇学习进修。去年，她还在景德镇陶瓷大学报考了个成人本科，攻读陶瓷设计专业。
守艺待后生
韩春香说，师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画画的时候，一定要用心、认真。”她是真的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多年前，韩春香的丈夫去北京做手术，医院不让陪床，她一个人住在亲戚家等消息。心里慌得很，韩春香就逼自己静下心画画。“干坐着也是心慌。一画画，心就静下来了。”韩春香说。
除了自己创作，韩春香还带着村里的几个女孩子画茶具。工作室冬暖夏凉，大家说说笑笑间，既学了本事，又能挣一份家用。
几年来，韩春香还定期去河间特殊教育学校教聋哑孩子内画。手语老师在一旁辅助，她一步一步地教。“他们要是能多一门手艺，将来能多一条路。”
现在学内画的人比以前少了，但韩春香不急。在果子洼回族小学给孩子们上课时，她看到有几个小孩儿一上手就能感觉到笔尖在哪，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真有那个天分！”韩春香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学，它就断不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院子里的风穿过竹林，竹帘轻轻晃了晃。阳光落在桌上那只透亮的鼻烟壶上，杯壁里一条金鱼正稳稳地停在水草边，等着下一笔，给它点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