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清流剑道：古刃横绝破风来
清流剑道：
古刃横绝破风来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清流剑道是源自汉代的古剑道，招式凌厉，擅长搏杀，主打一招制敌。2025年，清流剑道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清晨五点半，市区人民公园里还没什么人。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已经开始在空地上热身了。他叫赵云峰，平日里走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可那长刀一入手，整个人的气质就陡然变了。
起势、上步，长刀裹挟着嗡鸣破空而起。紧接着，刀随人走，左劈右砍，上下翻飞，脚步进退辗转，招法干脆利落，没有花哨的表演动作，每一式都带着传统武道厚重沉实的力量感。
赵云峰展示霸王封刀
一套刀法练完，赵云峰收刀站定，额上已见细汗。他习练的便是清流剑道。这一源于汉代的古剑道，褪去古战场的杀伐，在沧州这片尚武之地，延续着传统武道的血脉。
① 古刀一脉入沧州
清流剑道从哪儿来？赵云峰说，根在汉代，源于军旅。班固所著的《汉书·艺文志》里记载有《剑道》三十八篇，可惜只剩篇目，原文内容已失传。
清代同治年间，青县一位叫“铁胳膊刘”的武师避祸来到沧县杜林镇小滩村，给村里许氏财主看家护院。
有一日，一云游道人病倒在村口。“铁胳膊刘”把人背回来，喂水喂药，照料了半月有余。道人病愈后并未立即离去，而是每天夜里三更天等旁人都睡下了，带着“铁胳膊刘”到后院，传授他双手长刀技法。
教了几个月，道人要走了，临行前对“铁胳膊刘”说：“吾传汝之剑道，实为汉之古剑道，向不为世人所知；汝与此有缘，当谨慎传之后世，勿使断绝。”
“铁胳膊刘”在小滩村教过不少徒弟，但道人所授的古剑道却只传给了侯万青一个人。侯万青再传给他的徒弟赵金生，赵金生又传给了赵云峰。赵金生就是赵云峰的父亲。
② 墙角少年偷学艺
今年53岁的赵云峰，是沧县杜林镇小滩村人。他说，习武这件事，自己从小“不入长辈的眼”。
“我父亲和三伯常年习武，个个身形魁梧。我随母亲，生得白净瘦弱。长辈们叫我习练陈氏太极拳，说那东西舒缓一些，强身健体很好。”
可他偏不，太极拳慢悠悠的，看得他着急。他喜欢看父亲和师兄弟们在场上练燕青拳、练剑道，刀来剑往、拳脚生风，看着就利索。
“不让我练，我就偷着学。”赵云峰说，“我蹲在墙角，一招一式全记在心里。”
有一回，一个师兄因为一招总是学不会，被师父责罚。赵云峰在旁边没忍住，捡了根树枝演练了一遍。赵金生看过后十分惊讶，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从没正式跟着学，竟能将招式演绎得如此到位。
就这样赵云峰正式开了蒙，那年他也就七八岁。
③ 双手长刀有渊源
现在赵云峰在公园里练习清流剑道，最常听见的问话就是：“你这练的是日本剑道吧？”
“我一听这个心里就堵得慌。”他说，“‘剑道’这个词，最早在成书于汉代的《吴越春秋》里就有了，《汉书·艺文志》里更是白纸黑字记载着《剑道》三十八篇。”
他解释，中国汉代出现环首长刀以后，双手刀法随着环首长刀通过朝鲜半岛东传日本。唐朝时期，唐横刀被日本极度推崇，随着大批遣唐使到来，双手刀法东传日本出现了又一个高峰期。同时，在东南沿海，两国的民间交流也十分活跃，唐横刀和双手刀法通过民间传向日本。中国东传至日本的剑道，经日本武士的不断改良，到日本江户时期基本完成了本土化。
“我们清流剑道，保留了许多古代战场上的搏杀技，势大力沉，刀刀致命。”赵云峰说，清流剑道原本没有套路，都是单招、单操，后来他把部分单招串成套路，只是为了方便展示。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是用来看的，需要上阵杀敌，所以刀法就必须要简单实用，也必须要有专门对付盔甲的招法。”赵云峰说。
至于“清流”这个名字，赵云峰说，“清”是清正，“流”是流传，他希望这门老手艺能清清爽爽传下去，别走样。
④ 雪地扫出师者心
白国臣跟着赵云峰练了６年。他原本对冷兵器感兴趣，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赵云峰，开始习练剑道。
“师父练武时要求特别严，平日里却很关心我们。”白国臣说，“冬天下雪路滑，为了方便我们练武，师父常常提前半小时到公园，把场地打扫干净。他从来不提前说，都是自己干。”
在习武上，赵云峰的严格不只是对徒弟，他对自己更甚。
他右胳膊肘上有一道十几厘米长的疤。十几年前，赵云峰拿白蜡杆当长刀，对着大杨树练突刺，一个动作练五六百遍。有一次发力过猛，胳膊突然就不能动了。到医院检查后，医生说他的肘关节里掉下来一块骨头，必须开刀取出来。
“当时是真担心。练了几十年功夫，我都不敢想万一以后不能练武了，该怎么办。”
所幸手术后，右臂还能正常运动。医生让他以后别剧烈发力了，他嘴上答应，胳膊一好，又回到了老杨树前。
齐秀玲是赵云峰的同事，也跟着他练了5年多。她是半路出家，一点武术根基也没有，起初就为强身健体。但师父要求严格，要么不练，练就练好。通过刻苦训练，去年在首届河北省武术交流大赛上，她凭着一套清流剑道拿了一等奖。
“我一开始可没少挨骂。”齐秀玲说，“师父跟我年纪相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我，脸上真挂不住，有好几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来慢慢明白了，他就是为了我们好。一个动作不到位，他比我还着急。”
学员孟翠云（左）、胡建华对练
学员齐秀玲（左）、李伊琳对练
学员田华（左）、齐秀玲（中）、胡建华展示三人对阵式
赵云峰（左）指导徒弟白国臣
赵云峰如今在公园免费教武，他常说：“不求人多，但一定要找到真喜欢、能坚守的学生。”
⑤ 守住火种待后生
几十年来，赵云峰每天５点钟起床练武，雷打不动。
“光有热情不行，还得有责任感。”他说。
这份责任感，来自一个心结。日本剑道是和中国人学去的，他们在全世界推广得风生水起。而在中国本土，练的人却寥寥无几。
“我们这代人再不做点事，这东西真就没了。”
2016年，一个德国兵击爱好者看了赵云峰的刀法，当场表示愿意花8000块钱跟他学几招。他谢绝了。
“我说先让中国人学。中国人都还没学到呢，先教给外国人，我心里过不去。”赵云峰说。
交谈间，笔者让他用一个词概括清流剑道。他说：“风骨。汉唐的气韵，魏晋的风骨，这是它的魂。”
那他自己呢？
赵云峰想了想：“执念。半辈子就想着干这一件事，不叫执念叫啥。”
太阳升起来了，公园里的人多起来。赵云峰把长刀收进刀鞘，跟徒弟们打了个招呼：“明天还这个点。”转身往家走，背影混进晨练的人群里。
风从树梢过去，叶子沙沙作响。次日五点半，这把长刀还会在老杨树下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