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泊头刻瓷技艺:千锤万凿化山河

2026-09-03
来源:沧州晚报

泊头刻瓷技艺:

千锤万凿化山河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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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头刻瓷技艺是以锤击錾,在瓷器釉面凿刻书画纹样,融书画金石于一体的传统手工技艺。2025年,泊头刻瓷技艺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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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冬月

在泊头市区一条名为培中里的胡同内,藏着一间刻瓷工作室。走进院子,透过半开的窗户,便看见王冬月正伏在工作台上。她右手持锤,左手握錾,小锤起落,“叮、叮、叮”的清脆敲击声,从窗内漫出来。

工作台上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了几十把不同尺寸的錾子,尖头磨得锃亮。

桌上的瓷盘里,一幅山水画已经显出轮廓:近处的山石纹理粗粝,远处的峰峦若隐若现。那些深浅不一的点坑,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做这个,急不得。”王冬月放下工具,笑了笑,“急了就容易出错,一出错,整个盘子就废了。”

观父凿瓷二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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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苑图

王家刻瓷技艺,历经百余载光阴,落到王冬月手中已是第四代。王冬月的曾祖父王竹林,学的是玉器手章雕刻,也会顺带在瓷板上刻些诗词文字。其祖父王永林,年少时去天津做学徒,从刻玉器转到刻瓷,刻的多是诗词。传到了父亲王培忠,便开始专门刻瓷盘,内容大多是花鸟鱼虫、诗词歌赋,后来他又迷上了山水画。也是从王培忠那代开始,王家刻瓷就致力于在瓷盘上复原中国传统山水画。

王冬月和刻瓷的缘分,从她记事那天就开始了。

在她的记忆里,家里的桌子上永远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盘,墙角堆着破损的瓷片。

“从小就看父亲在那敲,叮叮当当的。”王冬月说,“一开始还挺新奇,但时间一长也觉得枯燥。别的孩子在外面玩,我只能闷在屋里看他做。”

王冬月说自己小时候并不算是安静的性格,十几岁时格外贪玩。起初,王培忠不让她碰錾子。“我父亲说学手艺前得先磨性子,什么时候磨沉稳了,什么时候上手。”

随着年纪渐长,或许是受家庭氛围影响,王冬月想学刻瓷的心情越来越迫切。

王冬月24岁时郑重地跟父亲提出要学刻瓷。王培忠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想学,就得坐得住。”

这句话,王冬月记了20多年。

“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能行。”她说,“可真上手了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一处不慎,满盘皆输

刻瓷最难的地方,在于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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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瓷

普通的绘画,一笔画错了还能改。刻瓷不行。锤子落下去,錾子在瓷面上留下一个点坑,深了就深了,浅了就浅了,没法涂改。有时一个点错了,整幅作品可能就废了。

说到让王冬月最心疼的作品,是一幅人物像。当时已经完成了八成,就差最后的细节了。结果她一锤下去,力度没控制好,人物脸上留下一个深点。

“就像脸上长了一颗痣。”王冬月说,“怎么修都修不回来,最后只能把盘子砸了。”

这种时刻她经历过不少。最初练手用的是超市里买的普通家用盘,砸碎了一批又一批。“刻中国传统画时,要用无数的点来表现画面,而每一个点的大小深浅,则关系到呈现出的画面深浅虚实。”王冬月说,只有砸碎过几十个盘子之后,手腕和手指才真正知道那个刚刚好的力度在哪。

初学时,王冬月也常常捡一些大块的瓷器碎片,来练习手腕力度。

“手腕力度大小这个问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笑道,“你得自己体会,敲到哪个力度,才能表现出虚影的效果。刻瓷的难,不在刻,在收。一个点砸下去,瓷面崩了、滑刀了、深了或浅了,便满盘皆输。”

父女俩“较劲儿”

学艺的过程里,王冬月没少和父亲吵架。

王培忠做了几十年刻瓷,有自己的经验和判断。王冬月年轻,有自己的想法和尝试。两个人经常因为一个点该重还是该轻,争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他觉得应该刻得重一些,我觉得轻一点会表现出另一种效果。”王冬月说,“每个人的手劲不一样,我有时候做得轻柔一些,他总觉得不够。”

有一次,父亲撂下一句狠话,“你要是不想做,就不要再做了”。王冬月当时在做一个山水盘的局部,父亲站在旁边,语气比锤子还硬。她没吭声,继续低头敲。

“当时心里挺委屈的。”王冬月说,“我觉得虽然方式、方法不一样,但最终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就行。可父亲做了几十年,总觉得自己的手法才是对的。”

吵归吵,活儿还得接着干。

王冬月没有赌气撂挑子,而是自己闷头琢磨。她一遍遍地试,找最合适的力度和角度。慢慢地,父亲的态度变了。

“后来他说了一句,‘你现在做得比我更细’。”王冬月笑了,“能得到他这句肯定,挺不容易的。”

瓷盘替纸留住“山水”

“刻瓷这门手艺,养活人不难,想发财却不容易。”说完,王冬月用手拂去瓷盘上的灰尘。

刻一幅山水画,王冬月要做半个月到20天。她每天坐在工作台前,一锤一锤地敲,手腕酸了、脖子僵了,歇一歇再继续。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多少作品。

有人问她,干嘛不用机器加工?或者干脆换个赚钱的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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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溪钓艇图

“父亲说,咱们中国的山水画都是精品。可纸质的画,时间长了就会发黄、脆化。他想把这些画刻在瓷盘上,因为瓷盘坚硬,不容易坏,可以保存很久。”

这段话,王冬月一直记在心里。

“从事刻瓷这门手艺,在我看来更是一种责任。”她说,“不是说非得挣多少钱,而是想让更多人了解刻瓷,了解咱们中国的传统文化。”

说完,王冬月淡淡一笑。旁人听来,这番话或许显得太理想,可落在王冬月身上,却是不加修饰、最真实的本心。

“也有人笑话我,说我想法太大。”王冬月说,“在他们看来,能变现、能挣钱吃饭才是主要的。可我觉得,如果把利益放在最前面,有时候老手艺就失去了意义。”

后记:

笔者让她用一句话介绍刻瓷。王冬月想了想,说:“就是拿个小锤子、小錾子,在白瓷盘上一点一点敲出画来。轻重不同,远近虚实就出来了。别人作画用墨,我用錾子。”她说完笑了一下,“其实就是在砸,但不是破坏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升华。”

说完,她低头继续敲那个山水盘。叮的一声,又轻又脆。只见瓷面上一个新凿出的点,刚刚好落在那片山的虚处。随着视线渐渐拉远,那无数的点汇集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层峦叠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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