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蓝制作工艺:
掐丝点蓝淬光华
本报记者 彭爱 摄影报道

景泰蓝
景泰蓝又名“铜胎掐丝珐琅”。它以铜为胎,用细铜丝掐出花纹,再填入珐琅釉料烧制而成,外观晶莹润泽、色彩富丽。
2025年,献县景泰蓝制作工艺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名录。

樊建飞在给作品上色
见到樊建飞之前,笔者想象中的景泰蓝传承人,应该是个穿着中式衣衫、说话不紧不慢的手艺人。可见到他之后,却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樊建飞站在工作室门口,一件白色上衣,裤腿上沾着灰,皮肤黝黑,手掌粗大。43岁的他是献县景泰蓝制作工艺第五代传承人,但他现在干得最多的,是跑长途货运。樊建飞说得坦然:“得先挣钱,才能养手艺。”
在不大的工作室里,樊建飞捻起一根铜丝,沿着画好的线稿轻轻弯折。不一会儿,一朵缠枝莲的轮廓便跃然玻璃之上。“这叫掐丝,是景泰蓝的核心手艺。”樊建飞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谁能想到,这双常年握着方向盘的手,竟能做出如此精巧的“宫廷绝活儿”。
惊鸿一瞥

作品《单桥文化》
樊建飞是献县乐寿镇人。2001年,他曾跟朋友去北京打工。一次,两人在王府井闲逛,进到一家工艺品店。店里摆满字画器物,樊建飞瞬间被角落里一只景泰蓝大花瓶吸引住了。
“当时我整个人愣住了。”樊建飞说,“那个花瓶色彩鲜艳、线条饱满,立体感很强,我心里非常震撼。”他凑上前想问个究竟,老板却瞥了他一眼说:“这花瓶卖30多万元,你们买不起。”这话刺耳,却激起了樊建飞的倔劲儿。他脱口而出:“我买不起,但是我能不能学着做?”
老板一愣,打量他两眼,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培训学校,想学去那看看吧。”
樊建飞当即就去学校咨询。可一年学费要3000元,是他大半年工资。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定了决心。父母得知后坚决反对,最终也没拗过他,掏了学费但撂下话:食宿自己解决。
学校不提供住宿。恰好一个亲戚在北京工作,有一辆送货车。樊建飞就在车里铺了张旧褥子,一年四季睡在里面。夏天闷得透不过气,冬天裹着棉被蜷成一团。
当时他手头只有1000多元,虽然住宿解决了,但吃饭成了大问题。学校的一位张老师了解情况后,给他介绍了一份早餐铺的工作。
就这样,樊建飞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烙饼、卖货,干到上午九点,抹把脸跑进培训中心上课。晚上回到面包车里,倒头就睡。
在这种状态下,樊建飞度过了两年零十个月。
熬出来的手艺
在培训学校,樊建飞认识了他的师父刘彦。刘彦祖上是清代光绪年间造办处的景泰蓝工匠,专司“磨活”,就是景泰蓝的抛光打磨。刘彦从小在爷爷和父亲的指导下学艺,深得真传。

景泰蓝招财缸
景泰蓝工序繁复,从设计、制胎、掐丝到烧丝、粘丝、上色、烧制、抛光、镀锌,各个工序环环相扣。樊建飞觉得其中最难的是粘丝,也就是把铜丝粘在胎体上。
“铜丝必须粘得严丝合缝,不然烧制后画面不饱满,也容易晕色。”他回忆,自己在这道环节上挨的批评最多。刘彦要求高,他一遍遍地返工。十八九岁的年纪,自尊心强,白天挨批,晚上躺在面包车里委屈得直掉眼泪,甚至想过不学了。“当初是我执意要学,家里才掏的学费,如果学不成个样儿,哪还有脸回家。”樊建飞说。
转机,出现在一件作品上。当时,他独立完成一幅长一米八的平面作品《中华腾飞》,画面中几个孩子舞着一条巨龙,龙身翻腾、鳞片层叠。这个作品,他光是粘丝就用了半个月时间。老师看到后,点了点头,第一次在班上表扬了他。樊建飞说:“那一刻,吃过的苦全值了。”
学业结束后,刘彦第一时间问他:“新疆那边有合作机构,你愿不愿意过去?”他当场点头。父母在电话里急得直劝,他心意已决,收拾行囊就追着老师西行。
在新疆待了3年,樊建飞共教了800多名学生。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执意要学景泰蓝工艺却遭父母反对。看着执着的小女孩,樊建飞想起当年的自己,对她说:“学费我替你交,你只管好好学。”后来,这个女孩成了那一批学员里手艺最好的。
“走”下铜胎
2006年,樊建飞回乡,在沧州市区开了一家景泰蓝工作室。当时沧州很少有人知道景泰蓝,他逢人就解释。
后来,樊建飞发现传统景泰蓝以铜胎为主,工序复杂,一只花瓶动辄几万元,普通老百姓根本就买不起。“景泰蓝不能只供在博物馆里,得飞入寻常百姓家。”樊建飞决定改良。他大胆突破传统铜胎限制,琢磨着改变载体,把“画”从铜胎上“请”下来。
他试过木板、瓷器、玻璃,最后选定了玻璃。画稿、粘丝、填色、抛光等核心工序一道不少。成品保留了景泰蓝的鲜艳色彩,价格却降了不止一个台阶。
“玻璃表面光滑,铜丝要粘稳,色彩要过渡自然,功夫全在手上。”樊建飞觉得这不是抛弃传统,而是走了条新路。

作品《国色天香》
2017年,樊建飞回到献县,创办献县美雅工艺品有限公司。工作室墙上挂着他近几年最满意的一件作品《国色天香》,湖蓝色底子上,红粉牡丹开得正盛,两只小鸟在枝头嬉戏。走近了看,花瓣、叶脉的线条都是铜丝掐出来的。
然而,这幅画的背后,是别人看不到心酸。为了养活这门手艺,樊建飞卖过烧饼、开过货车。“得挣钱养家,也要攒些本钱,才能继续做下去。”他说,“出去跑一趟,回来就做几天手艺。”这些年,他硬是靠着这股韧劲,把这门手艺养了下来。
静待花开
工艺改良了,可传承的危机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樊建飞心头。
这些年他教过不少学员,大多学着学着就放弃了。有的是吃不了苦,有的是家里反对。樊建飞不怨他们,他知道人们都指望手艺能立刻换钱。“可传统手艺需要慢功夫,不坐几年坐冷板凳,根本入不了门。”
说到这些,这个被日头晒得黝黑的汉子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泛红:“这项技艺在中国流传了600多年,要是传不下去,多心疼啊。”
一句“心疼”,道出了多少无奈和心酸。这个中年男人,被生活磨去许多棱角,独独这一处软肋,轻轻一碰就疼。他说,自己现在就像攥紧拳头,在蓄力。等条件成熟了,自己有足够能力的时候,要完完整整地把这门手艺亮出来。
过两天,樊建飞又要跑长途了。但他知道,只要这铜丝不断,这抹“蓝”就不会褪色。哪怕前路再难,他也得咬着牙,死死守住这份600年的“惊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