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赤子 一生家国
献县籍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南大学教授钟掘，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上获颁“七一勋章”。她的父亲郭家彦，则在1938年驾驶飞机以身殉国，年仅26岁——
两代赤子 一生家国
本报记者 杨静然
钟掘在中南大学岳麓山校区留影。（新华社发）
钟掘的父亲郭家彦的照片。
南京抗日航空纪念馆英烈碑。
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南大学教授钟掘获颁党内最高荣誉“七一勋章”。
一个多月过去了，那份无言的感动仍然激荡在众多国人心中。
钟掘是献县人，但鲜为人知的是，她的父亲郭家彦是一位抗战时期的空军英雄。1938年3月16日，郭家彦驾驶军机飞往武汉，途中发动机突发故障，在兰州皋兰山上空失事。他本可以选择跳伞求生，却为了同伴安全和避免地面人员伤亡，坚持操纵飞机直到最后一刻——飞机在空中解体，他以身殉国，年仅26岁。
父亲用生命践行了对这片土地的忠诚；80多年后，女儿用毕生科研为国家铸就大国重器。父女两代英雄，把“家国”二字化作了共同的信仰。
功勋女儿 英雄父亲
“从青丝到白发，始终奋战在科研一线，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攻克多项‘卡脖子’难题，为机械工程学科发展与产业升级作出杰出贡献。”短短几句颁奖词，却浓缩了一位90岁老人为党和人民倾全心奉献的成就与情怀。
钟掘，1936年8月出生，献县人。童年时正值抗战，她随家人辗转迁徙，对家国之重有了最初的认知。因在收听广播时了解到机械制造工业对国家的重要性，钟掘于1955年考入北京钢铁学院机械系，立志当一名“铁姑娘”。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中南大学前身）任教。
从“一五”到“十五五”，钟掘始终奋战在教育、科研一线，解决了高性能铝热轧板规模化生产难题，攻克多项行业“卡脖子”难题，推动我国铝加工技术走在世界前列；服务国家重大战略装备制造，培养一大批急需人才，广泛资助贫困学生，践行师者仁心的担当与情怀。她多次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和“全国先进工作者”等称号。1995年，钟掘先生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钟掘获得“七一勋章”的好消息传来，家乡人倍感荣光。多年研究献县文史的曹书通、张纪岩、郭祖昌，辗转联系上了钟掘先生，得知她的父亲郭家彦，也是一位英雄，抗战时期因抗击日寇为国捐躯。
往事浮出水面，让家乡人对这位“献县女儿”多了一层深深的敬意。
1912年12月12日，郭家彦出生在献县商林村一个名门望族，家中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二。郭家彦从小聪慧过人，勤奋好学，1931年3月，考入黄埔军校，后来，又考入中央航空学校。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侵华步步紧逼，山河破碎，民族危亡。无数热血青年毅然从军报国，郭家彦便是其中之一。”郭祖昌说，郭家彦从黄埔军校毕业后，本可以顺利投身军旅，谋得一份安稳前程，但他却选择报考中央航空学校，学习风险最高的飞行技术。这一抉择，足见其矢志报国、不惜以身赴难的赤子之心。
据史料记载，中央航空学校是民国时期竞争最激烈的军校之一。民国《航空杂志》第一卷第一期记载：“高中毕业或军事学校毕业的青年军官，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二十四岁以下，身体强健无不良嗜好者”即可报考。然而在筛选时，则困难重重，有人回忆：“1931年中央航校招生，上千人报考，而合格的只有1人。”
在中央航空学校，学生不仅要学习飞行技术，还要掌握高等数学、物理学、气象学、航空发动机学、飞机构造学等方面的知识。
郭家彦是中央航空学校第二期航空班学员，毕业后历任空军侦察第一队飞航员、第五队队员、空军第八大队第十队分队长，抗日战争爆发后，参加过多次空战，屡立战功。
抗战期间 以身殉国
郭祖昌说，在郭家彦短暂的一生中，关于他的生前往事，家里人了解的并不多，唯一可以在史料中查阅到的就是那次震惊中外的事故——兰州空难。
时间回溯到1938年3月，抗日战争烽火正烈，武汉会战即将爆发。16日，郭家彦驾驶着一架苏联TB轰炸机改装的运输机，从兰州飞往武汉。飞机上有阿列尼科夫·彼得·伊万诺维奇大尉等20多名苏联援华志愿航空队成员。此次飞抵前线，是为接下来与日军交战做准备。
飞机从兰州拱星墩机场顺利起飞，郭家彦沿着航线，沉稳熟练地驾驶着飞机飞行。飞过黄土高原上空，一切还很正常。飞到平凉上空时，飞机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引擎发出异响，机舱里有了烟味。
平凉没有供TB轰炸机降落的机场，郭家彦果断决定：“返航！返回拱星墩机场！”
飞机在摇晃颠簸中继续飞行，距拱星墩机场越来越近，仅剩20公里、15公里……再坚持一会儿，只要飞过皋兰山，就是拱星墩机场了。可是，来不及了，发动机燃起熊熊烈焰，飞机在空中瞬间解体……
“郭家彦本可以选择跳伞求生，但为了战友安全、避免地面人员伤亡，他一直坚持到了最后。最终以身殉国，年仅26岁！”郭祖昌说，机上30多人，仅有两人幸免，其余全部遇难。
兰州空难，震惊中外。史学界普遍认为，这是抗日战争时期最大的一次空难。
为什么这次事件备受关注？这还要从它的历史背景说起。
抗日战争爆发后，国民党主要党政机构移驻武汉。中共中央也派董必武到武汉筹办“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和“湖北省工委”。武汉成为国共两党领导全国抗战的中心。
1937年9月中旬，日军不断对武汉狂轰滥炸，国共两党提出了“保卫大武汉”的口号。为保卫武汉，中国军队抽调力量，积极组织武汉会战。
当时，日本空军实力远远强于中国空军。站在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角度，苏联政府不仅将大批的飞机、坦克等武器通过西北国际交通线运往兰州，支援中国抗战，而且还派遣志愿航空队来华，帮助中国抵抗日寇。
兰州作为西北国际交通线的中心基地和中国空军的战略集结地，多次遭到日军轰炸。中国空军和苏联航空志愿人员同敌寇在兰州上空进行了殊死搏斗，谱写了一曲曲壮歌。
当时，郭家彦驾驶的飞机上，有俄语翻译、无线电专家、爆击士、修理飞机的航空机械士……他们都是前方急需的参战人员，也是武汉方面急需的后勤力量。
一生所向 国之所需
经过众多研究者的努力，兰州空难的事故经过和遇难者名单等不断被挖掘整理，并被外界所知。
如今，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内的纪念碑上，镌刻着郭家彦等烈士的名字。
“在我们村，很多人知道郭家彦为国牺牲，却不知他牺牲在何处。”郭祖昌说，直到后来，在献县文史爱好者的帮助下，他不断查阅史料，才了解了那段悲壮的历史。
在查阅史料中，郭祖昌还发现，飞机失事后，有人在报纸上专门为郭家彦写下悼文：“家彦我的友人，这次你的死，是为了在飞机上的航伴安全。飞机上起火的一刹那，你可以从保险伞上跳下来，可是你不肯。你的两只手还紧握着机轮。啊！怎么世界上的英雄们，都有忠毅，杀身成仁的精神……”
父亲去世时，钟掘还不到两岁，随后她以“钟掘”为名，跟着家人辗转多地、逃难求生。
随着史学爱好者的不断研究，这个家族的更多故事也逐渐浮出水面。钟掘的叔叔郭家桓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他在家中排行老四，1938年于省立第三中学（今河间市一中前身）化名郭灿投身抗战，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在冀中军区、晋察冀军区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他定居张家口，1973年9月11日病逝于北京，享年55岁。郭灿去世后，归葬于献县老家，其墓碑使用的仍是郭灿之名。
钟掘曾深情地说：“从记事起，我走过的80余年，都是在党的指引、同志们的帮助、朋友们的支持下成长。我深深地感恩我们的祖国，让我们以赤子之心为祖国的强大奋斗终身。”
何以为家？何以为国？两代人用不同的方式，给出了同一个答案——“家国”二字，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