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张口技:
开口便是万物声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画眉张口技
画眉张口技是流传于肃宁一带的传统技艺。艺人运用唇、齿、喉、舌的配合,把鸟叫虫鸣、车马人声学得活灵活现。 2017年,画眉张口技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于厅事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清代文人林嗣环提笔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没有描摹那位口技艺人的容貌、装扮,只以一句极简的场景铺陈,就把一场民间声艺推到了读者面前。
300多年后的一个清晨,这一场景在肃宁县城的一处老院子里再现,门刚推开一条缝,画眉鸟叫声就钻了出来。73岁的画眉张口技第三代传承人张新房坐在马扎上,一声又一声鸟叫从他喉咙里传出来,先低后高,到顶上微微一颤。
玉米地里学画眉

张新房
张新房的父亲张连镇,是画眉张口技第二代传承人。张新房十几岁便跟着父亲学口技,开头有些害羞,不敢在人前张嘴。村边的玉米地,就成了他的练功房。
夏天玉米秆一人多高,钻进去外头看不见人。他蹲在垄沟里,学鸡叫、学狗叫、学画眉鸟叫。衣服湿透了,也不出来。父亲说,学口技不能投机取巧,就是听、练、磨。
“画眉鸟最难学。”张新房说,“它不直着叫,净拐弯。气一急,声就发劈,得慢慢送,嗓子打着颤,像真鸟换口气似的。”
张新房说,学口技的人都知道,画眉鸟叫讲究“百转”。转多了发飘,转少了发死。功夫不到,一张嘴外行都能听出来。
有一年,张家养了一只画眉,鸟从没关的笼子里飞走了,张连镇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借来几只画眉鸟摆在阳台上诱鸟,也没把画眉鸟诱回来。最后,还是张新房爬上二楼,扒着窗沿学了几声,把那只画眉鸟诱回笼里。
“养鸟人都笑,真鸟干不过假鸟。”张新房回忆道,“我爹高兴,可嘴上却说我还差着火候。”
张新房17岁第一次登台表演。表演时,他紧张得手脚冰凉。谢幕时从侧幕往后台走,却走反了。别人拉了一把,他才转回来。
“那天返了5回场。观众都不让我下台。”张新房说。
返场5次,他记一辈子。可真学艺,不在台上,在台下。他学着画眉叫声,跟真鸟对。真鸟不答,他就再学。学到后来,真鸟先叫,他后答,像两个人聊天。
“我父亲说,学声先学性子。”张新房说,“画眉娇,百灵俏,驴子倔,蚊子烦。你不懂它性子,光学响,白搭。”
大口小口声不同

张增财雕像
画眉张口技这一门,分“大口”和“小口”。这个规矩,是从张新房的爷爷张增财那辈定下的。
张增财1889年生于肃宁县大王庄村。他8岁跟姐夫学杂技,后来闯关东、下江南。1914年,他在长春卖艺,同住一家客店的,是口技大师尹士林。尹士林跟店家拌嘴,张增财上前劝架,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后来,张增财拜了尹士林为师。
1927年,张增财和尹士林到上海大世界同台献艺,名声一下子响了。那时的口技行里,就有了“南尹北张”的说法。张增财学画眉叫学得能够以假乱真,得了个绰号“画眉张”。据说当年张增财曾与画眉鸟比试,最后竟气得那鸟撞死在笼里。
“爷爷把声音分成两路。”张新房说,“大口是响的,飞机、大炮、火车、驴叫,都归大口。小口是细的,百灵、画眉、蚊子、蟋蟀,都归小口。”
张增财的大口,近在眼前不震耳朵;小口远在几十米外,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爷爷那代人,讲究声从心出。”张新房说,“不是学个响,是学那个东西活着的样儿。火车不是喘粗气,是远远地来,又远远地走;蚊子不是嗡嗡刺耳,是绕着人飞,又落下了。”
老一辈的功夫,传到他父亲张连镇这一代。张连镇后来调到沧州地区文工团,因病退养。退养那会儿,他家里没断过学口技的年轻人。谁来都教,从不收钱。
张新房说,父亲留给他的,不是曲谱,而是一句“心里没有,嘴上就空”。
声音要有人传唱
1980年,张新房在村里组建杂技团。十来个演员,大多是家里人。父母、弟弟、弟妹都来帮忙,装车、搭台、卖票,谁有空谁干。
团里有一次去邯郸表演,那次连演了11场,白天晚上连轴转。口技耗神,一场百灵十三套下来,嗓子发干。可观众不走,就得返场。
“11场演完,我半个月不爱说话。”张新房说,“家里人劝我少接。我不听。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既然接住了,就得让人听见。”
那些年跑演出,从沧州到东北,从邯郸到石家庄,张新房的名字慢慢出去了。台下人不认识他,可一听画眉叫,就知道肃宁张家的人来了。

张新房(左)和张万胖
多年后,张新房的儿子张万胖接了团,创办万晟杂技艺术团,教杂技、也教口技。

张新房(左)和张耘瑞
今年21岁的张耘瑞,从十几岁时就跟着爷爷张新房和父亲张万胖学口技。
最初学口技的时候,张耘瑞先学小孩哭,再学羊叫。“小孩哭看着简单,最试人。”张耘瑞说,“真小孩哭,先吸气,再顿着送。你一通猛哭,像猫叫。羊叫要带点哑,不能太亮,亮了像马。”
张耘瑞学不会的时候也着急,跟爷爷说不想学了。张新房不骂他,只说:“基础不打牢,学一辈子画眉鸟都不像,你急什么。”
后来张耘瑞改用笨办法:天天练,一练一天。小孩哭、羊叫、鸡叫,反复来。嘴木了,歇会儿,再练。
“他的画眉鸟还差得远。”张新房说得直,“上台不是为了显能耐,等他的画眉声能把真鸟引来,再谈登台。”
张耘瑞自己也知道。他说,这是家传的东西,学会了是责任,学不会心里过不去。
古人说,技近乎道。张新房不懂这个词。他只说:“口技不是嘴皮子活,是你把世上的声儿都装进心里。”
话是俗话,理是老理——手里有活,心里不空。
张新房今年73了。耳朵还能听出画眉换气的那一瞬,嘴上还能把百灵十三套叫得松快。他坐在那儿,没想过自己多厉害。他想的是,这门声儿,还能往下传多深、多远。
“耘瑞现在还没登过台。”张新房说,“可他有那个性子。一年不成就三年,画眉鸟这声儿,得有人接着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