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兵器修复:
砺刃重生续武脉
本报记者 彭爱 陈雷 摄影报道

古兵器修复是依托锻接、冷焊、调直、翻铸等工艺,复原古兵器形制与结构的传统技艺。 2025年,古兵器修复被列入运河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古兵器修复
在沧州园博园的保定园展厅里,“藏”着一门手艺,专门跟“老家伙”打交道。
这些老家伙,有的缺了刃,有的弯了腰,有的浑身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可只要到了古兵器修复第五代传承人李莎和李枫的手里,它们就会换个样子。
这些不是普通的刀,每一把都是唯一的。它们身上带着各自的年代、各自的伤、各自的故事。

李枫展示修好的古剑
干这行的是一对姐弟。今年32岁的姐姐李莎和28岁的弟弟李枫,从小看着父亲李大树修刀长大。这门手艺到他们手上,已经传了五代。
1 一门手艺,传了三千年
修兵器,不是从近代才开始的。
商周青铜时代已经有了补铸的痕迹。殷墟出土的青铜钺、戈,表面能看出熔铜填补的旧痕。殷墟、盘龙城出土的青铜戈上,至今还能看到这种老补痕。
到秦汉,冶铁兴起,刀剑的修补跟着换了路数。锻接、淬火,匠人手上过的每一道火候都有讲究。《考工记》里记载“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把铜锡的配比按器物分类。大刃就是刀剑一类,铜三锡一,硬度和韧性取一个平衡。这些话就是匠人修复兵器时口口相传的“配方表”。
唐宋两代,有了专门管兵器修缮的机构。唐代设军器监,其“掌缮造甲弩之属,辨其名物”。修缮和制造放在一处,兵器坏了有人修,修好了入库,账目清清楚楚。《唐六典》里还记着一种“涂漆固刃”的办法,拿漆涂在刀刃上,以减缓锈蚀。这说明1000多年前,人们已经知道怎么给兵器“延寿”了。
清代专门管理兵器修缮的机构被称为“武备院”。武备院里的匠人,使用錾刻、错金银、失蜡法等方法修复破损的兵器。
这门手艺至今已有3000多年。
2 五代人,一根接力棒
李莎和李枫的老家在衡水市武强县。
该技艺第一代传人李开印,清末生人,走乡串户打铁修器。第二代李书田,抗战时期牺牲在前线,年仅30岁。李莎说,太爷爷走的时候特别年轻,爷爷李占元没见过他的父亲。“太爷有兄弟好几个,后来都去做别的生意了。”李莎说,“真正把手艺传下来的,就我们这一支。”
第三代李占元,今年81岁,耳朵有点背,但手艺还在。第四代李大树,年轻时跑山东、山西、陕西、河南,听说哪个村有老兵器,开车就去,收回来洗净、拆解、调直、补刃、配装具,一件一件救活。
李莎和李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小时候也没人逼着学。”李枫说,“就是天天看,看多了,心里就想学了。”
李莎是退役射击运动员,用她的话说,自己一直跟武器打交道,只不过是从热兵器转到了冷兵器。虽然从小看父亲修复古兵器,但是李莎真正上手,是在她快要退役面临选择的时候开始的。

清理锈迹
“那次我休假在家,看父亲在工作台旁干活。看了会儿,我自己找了一把短腰刀,一尺多长。刀身锈迹斑斑,我就坐在工作室里磨了一下午,磨完后我觉得修复这工作还挺有意思,就这么入了行。”
3 修旧如旧,“原汁原味”
修复的流程,李枫讲起来朴素:亏刃了,用冷焊工艺补上,打磨平整,重新开刃;刀身弯了,调直;柄木、刀首、柄箍、刀挡有损坏、歪斜、松动,就把原卯打开,该填补填补、该修复修复。柄木换上,柄绳重新缠好,再做后卯。卯上之后,修复工作才算结束。说起来几行字,但做起来就得按月算。损坏严重的,修两三个月是常事。
“一开始我干什么都有点操之过急,清理时手速特别快,觉得别人磨一把刀需要40分钟,我20多分钟就能磨出来。”李枫说。

调直
直到有一次他修一把长刀,调直的时候劲儿使过了,刀身裂了。裂了能补、能焊,可那等于有了缺憾。李大树没说什么,默默接过去修补。李枫在旁边站着,心里比挨骂还难受。“那刀本来只是刀身有点歪,因为我急躁,留了缺憾。”
“欲速则不达。”他说,“我爸以前就说过,我没听进去。”
还有一回李枫修枪头,枪库里边没清理。他觉得无所谓,反正要插上木杆,里面谁也看不见。父亲看了,非让他拆开重新弄干净。
“里面谁看得见?”李枫问。
“现在是看不见。”父亲说,“多年以后,有人拆开看,这一道工序干没干好,一眼就知道。”
这句话,李枫记到现在。
李家修兵器,坚持“修旧如旧”。李莎说:“东西传承下来,每个历史时期、每个民族都有特性。把明代的装具放在清代的刀上,味道就不对了。”
李枫修过一把明代短腰刀,尖端朽没了一截。装具破了,木鞘被后人拿铁丝缠过,又刷上大漆。
李枫找了一把同时期的断刀条,把完好的那截按老刀尺寸接上,用老焊焊接。装具能用的尽量用原物,缺的照着同类型复制。每天修一点,前后两个多月,一把明代的刀子重新立了起来。
4 老手艺,新工具
如今,手艺还是家传的老手艺,但是又有了不一样的地方。“有的装具只剩一小片残件,没法再装回去,我们会先画图纸,3D打印出模型,再用失蜡法翻铸。”李莎说。
最初,李大树不接受这些“新手艺”。“一开始做出的东西线条生硬。后来一点点看到效果,觉得可以在传统手艺上做现代创新,比老方法便利,现在完全接受了。”李枫说。

李莎在观察修坑
现在,李家姐弟做视频科普,账号叫“我家有棵老槐树”。“老槐树”是李大树早年在论坛上的网名。视频里讲修复过程,也讲兵器知识。曾经有南昌的年轻粉丝专程跑到沧州园博园来找他们,就为了看一下修复过程。

已修复的古兵器
除此之外,国内不少博物馆都收藏、展览过李家修复的兵器。
即便如此,这行的现状依然冷清。“缺关注度。”李枫说,“瓷器字画日常能见到,兵器得先懂收藏,会武术才能碰。”
李莎说:“父亲没说过这手艺必须姓李。以后真碰到有心学的,经过考验,也能收。”
只是眼下,没有愿意学这行的年轻人。
展厅灯压得很低。李枫把那把明刀轻轻放回台面。李莎收拾工具,把调直的短腰刀重新入鞘。
刀还在修,活儿还得细。这门手艺修了三千年,传到他们手上,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