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古琴斫制技艺：木中取声 弦上留音

古琴斫制技艺：

木中取声 弦上留音

本报记者 彭爱 摄影报道

古琴斫制技艺

古琴斫制是制作古琴的传统技艺，包含选材、挖槽腹、合琴、裱布等工序。

2025年，古琴斫制技艺被列入沧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古琴，三尺六寸五分，七弦十三徽。选材、挖槽腹、合琴、裱布、刮灰、上漆、上弦……一张琴的诞生要走过以年为单位的时光。它不靠一块木头独自发声，也不靠一根弦单独成调。

巩清源

青县流河镇中古红木园的一间工坊里，木屑散落一地，灰胎的味道混着生漆的气息，巩清源就在这里做古琴。提到古琴斫制这门手艺，巩清源说就是把一块木头，慢慢做成一张能出声的琴。

七弦之上，古音未远

琴在中国人的日子里出现得很早。

传说伏羲削桐为琴，绳丝为弦，制成五弦琴。后来周文王加一弦，周武王加一弦，七弦从此成了定式。传说未必真，琴声却是真的。《诗经》里就有记载，“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那时候，琴已经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了。

后来，琴声进到诗里。

刘长卿写“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十个字，写尽了琴声的清冷。王维在竹林里“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一个人，一张琴，一片月色。李白听人弹琴，写下“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白居易说得更直白，“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

关于斫琴，古人还有故事。

东汉蔡邕路过一户人家，听见灶膛里烧着的桐木爆出响声，便知是好木材。蔡邕立即把木头从火中抽出，做成一张琴。琴尾留着焦痕，世人叫它“焦尾”。

这样的故事，听着像传奇，可斫琴的人信。他们知道，一块木头里有没有声音，是能听出来的。

刨花与琴声里的童年

今年30岁的巩清源是古琴斫制技艺第五代传承人，他的童年就是在木头堆里度过的。父亲会木工，也做乐器。母亲会弹琴，虽不是专业院校出身，但也弹得动听。

父亲刨木头，巩清源就蹲在一旁捡边角料，磨小木架、梳子、摆件。母亲弹琴，他就在旁边听。没人正经教，他就这么看着、听着、摸着。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是哪一天突然决定的。是家里那股气味、那个声音，慢慢把人带了进去。

再后来，十多岁的巩清源开始学着自己动手做琴。“父亲的古琴，大多做得简单，上漆也粗糙。我就在旁边看着，一点一点跟着学。”巩清源说。

调音

之后，巩清源到北京读大学，学的是音乐制作。离开家，反而把琴看得更清楚了。他在北京的琴坊里跟着老师傅精进手艺。别人一年摸不了几张琴，他一天要摸几十张，古琴定级、调音……那几年，他经手了上千张琴。

他说，做琴的人得先懂琴。不懂琴，做出来的只是一块木头。

把时间磨进木头里

一张古琴的诞生，是从选材开始的。

木胎、挖槽腹、合琴、裱布、刮灰、髹漆、上弦……每一道工序都要等，等木头稳定，等漆干透。巩清源说，一张琴的工期，最快也要一年多，做好之后还要放置三个月到半年，让它自然干燥、定形。几乎每一张古琴，都是按年算的。

其中最耗时间的是漆。

巩清源斫琴用生漆。生漆干得慢，可干透了硬，声音也透。如今，不少古琴制作用合成漆，干得快，成本低。巩清源不这么做。他说，不同的漆，光泽、质感、透性都不一样。有的琴刷十几层漆，最多的甚至刷三十多层。每刷一层，都得等。这个时间，人催不得。

除此之外，灰胎里还要加东西。朱砂、绿松石磨成粉，填进漆里做色层。普通的琴，一天能打磨几张；这样的琴，几天才能磨出一张。

“做这个，急脾气干不了。”巩清源说。

巩清源也看老琴。博物馆的琴，收藏家的琴，他都修过。修琴要“开膛破肚”，看槽腹的比例，看古人怎么贴片。看得多了，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也就懂了。

“古人做琴，灰胎的比例和我们不一样。”巩清源说。有人怕琴裂，把琴体做得又厚又重，声音都闷住了。可老琴的槽腹其实很薄。宋朝设有万琴堂，专门有工匠给琴上漆。

斫琴不可避免要接触生漆。巩清源对生漆过敏，脸肿、嘴肿、手肿。他说熬过去，耐受度提高了，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巩清源一年做的琴，只有十来张，数量不算多。他说，这行当慢，急不得。一旦量上去了，成本就下来了，有些东西也守不住了。

巩清源说做琴很苦。木屑满头满身，灰胎沾一身，手上划口子是常事。很多人坚持不下来。可巩清源还是做。“热爱抵万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等它自己出声

2014年，巩清源做出了自己的第一张琴。

古琴“六合如意”

2018年，巩清源制作了一张仿古样式的古琴，取名为“六合如意”。用的是杉木，灰胎一层一层上，加了朱砂、金箔，打磨几十遍。做出来，样子秀气，颜色好看，音色也细，就是声音小。

因为声音小，这张琴就留下来了。

“材料用得太扎实了。”巩清源说，“再放几年，声音就出来了。”

正常的琴一两年有声，它得等三年以上。他讲这张琴，像讲一个性子慢的朋友。不急，不吵，得等。

笔者问他，做琴这么多年，有没有一张自己最满意的。

“总觉得下一张会更好。”巩清源说，“十八九岁时做的琴，当时看着满意。过几年再看，又看出问题。二十多岁做的，也满意过一阵，后来又不满意了。”

斫琴的人好像都这样。手上做着这一张，眼睛已经看着下一张。

巩清源说不少学弹古琴的人会对做琴好奇。可好奇归好奇，真让他们刨木头、挖槽腹，多数人会打退堂鼓。

“做琴，像让文人干粗活。”巩清源笑说。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对这门手艺充满信心。“几十年前，全国弹古琴的不足百人。现在学琴的人多了，了解古琴的人也多了。”巩清源说，“只要知道古琴的人越来越多，斫琴这门手艺就不会被遗忘。”

巩清源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古琴斫制接住了传统，怎么往深处走？“琴不能只停在老样子。”他说。

他现在做琴，致力于往精细里做。他复刻老琴，研究漆色，琢磨断纹。除此之外，他还想把古琴讲给更多人听。平日里，他带着古琴进学校、进社区、进公共文化场馆，向大众讲解古琴的制作过程。“以后我还想开斫琴课，让人们看看一张琴是怎么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巩清源说。

在工坊里，那张“六合如意”还在墙上挂着。红黑相间，安安静静。

再放几年，它的声音会更透。

巩清源也不急。做琴的人，最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