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种子，得天地精华，蕴含生命之力。从春到秋，从种到收，从古到今，它改变着大地，改变着多少农民的生活
卢怀玉：一粒棉种改变世界
本报记者 杨金丽
5月28日，北京，两院院士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习近平总书记在会上发表重要讲话。
“中国要强盛、要复兴，就一定要大力发展科学技术，努力成为世界主要科学中心和创新高地。”“把惠民、利民、富民、改善民生作为科技创新的重要方向。”……
作为百名基层科技工作者代表之一，河间国欣农研会会长卢怀玉参加了大会，聆听总书记讲话，他百感交集。20年棉种科研之路上的起起伏伏、点点滴滴，不由浮上心头。
一粒种子造福苍生
冀中平原，一望无际的棉田，如雪落枝头，云归大地。
阳光下，卢怀玉摊开手。一粒棉种躺在大手里。这粒棉种，见证了祖辈父辈的艰辛，也记录了他20年的科研精华。
“我们是做种业的。新品种对农业生产的贡献是最大的。一粒种子能改变世界。”他说。
从棉农的儿子，到中国农业大学学生，再到棉农，卢怀玉注定与这片土地有割不断的缘。
1994年，从中国农业大学毕业的卢怀玉，放弃到德国深造以及到大城市发展的机会，回到家乡当农民。
“棉花是太阳的孩子，我是棉农的孩子。”他说。父亲是种棉能手，他从小长在田间，见证了1984年国欣农研会的诞生和成长。当时，家乡棉田虫病成灾，回到田间，是他理所当然的选择。
从火辣辣的7月，到秋风飒飒的10月，卢怀玉和父辈们守命似的伺候着地里的棉花，结果却一无所获。这一年，棉铃虫肆虐全国，各大棉区遭受重大损失。国欣也在劫难逃。
卢怀玉捕捉到一个消息：抗虫棉技术获得突破！
抗虫棉是将杀虫蛋白基因改造后，转到棉花中，杀死棉铃虫，而对人畜无害的一种抗虫棉花。抗虫棉的研发成功，标志着我国成为继美国后，独立研制抗虫棉的第二个国家。
深信“一粒种子可以造福万千苍生”的卢怀玉，决心一试。
赴京考察抗虫棉，重金引进3个品系的抗虫棉种，首先在全国棉区推广种植抗虫棉……1995年，农研会4200户会员近万亩棉田全部种上了抗虫棉。
然而，三个品系的抗虫棉中有一种抗虫性较差，部分会员以销售假种子为名，将国欣告上了法庭。《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报道了此事，一时舆情纷扰。国欣棉业岌岌可危，身处漩涡中的卢怀玉备受煎熬。
关键时刻，父亲卢国欣给了他强有力的支撑。他去人民日报社、中央电视台找记者，讲棉花老种子遭受棉铃虫灾害、大面积减产的事实，用第三方监测的数据证明抗虫棉的抗虫效果，最终说服了记者，进行了公允的后续报道。
即便如此，这件事对农研会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一些会员闻风而撤，由此带来的多米诺效应让他们应对不及。
在农研会内部，年轻的卢怀玉和他引进的抗虫棉也饱受质疑。
“不倒戈”精神
卢怀玉忘不了父亲一句话：“咱河间人有‘不倒戈’精神！”
那晚，他一个人跑到棉田呆坐。一只大手拍住了他的肩膀，回头看，月色映照着父亲那坚毅的脸。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就是上面那句。
漫天的苦恼消退后，理性的思考开始流动：“抗虫性差的那个品系，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棉种培育的每个环节，他一一深入调研。最终，散户繁种良莠不齐、繁种后的种子质量无法控制的原因浮出水面。一个大胆的想法闪现在他脑海中：“自己建农场繁种取代散户繁种，全程控制棉种质量！”
农场繁种成本高，且没有先例。想法一提，反对声一片。
无论反对声多大，卢怀玉都决定一试。
当年冬，他带着4名技术员来到海南三亚，在30亩试验田里自己繁殖抗虫棉种。白天，干不完的棉田活儿；晚上，挤在别人遗弃的简易石头房里。除夕下午，他们包了顿饺子，算是年夜饭。正月初一，又出现在棉田……
一年后，优质棉种繁育出来了！
回到河间，卢怀玉捧出晶莹剔透的“棉宝宝”说：一定要建国欣自己的繁种农场！
这一年，国欣农研会换届选举，卢怀玉当选为副会长。从此，国欣农研会走上了一条棉花繁种的创新之路：彻底取消散户繁种的方式，采用大规模农场繁种的模式，实现标准化生产，使繁种质量和品种纯度高度一致。在他的带领下，农研会开始了“二次创业”。
农场繁种成本高了，利润低了，但棉种的品质更好，棉农的需求更大了。当初被认为最大超不过2万亩的农场繁种计划，如今已经达到8万亩，且呈继续上涨的趋势。其棉种的市场占有率从2006年开始始终居全国第一。
从深受虫灾之苦，到引进抗虫棉、优化繁种模式，卢怀玉走过了一条曲曲折折的路。改变是困难的，变革是痛苦的。无论如何，卢怀玉最终还是带着国欣农研会趟出了一条新路。这是技术的创新，也是思维的创新，是繁种模式的创新，也是管理层面的创新。正是这种新，让棉农们在一轮又一轮风云变幻的市场上，永远站稳了脚跟。
心里装着棉农
2007年，在国欣农研会售出65吨棉种一个月后，其质检部门的一份抽测报告送到了当时已任农研会会长的卢怀玉手中。
“发芽率比售出时下降了3个百分点！”看到这个数字，卢怀玉立即召集大家商讨对策。
“这批种子售出时，我们监测过，当时是符合企业标准的。现在虽然降低了几个百分点，低于80%的自定标准，但仍高于72%的国家标准。”有人说。
“必须将这批棉种原价收回。”卢怀玉说。
现场立刻炸了锅。高于国家标准还召回？这要损失多少钱？几乎所有人认为，他不是读书读傻了，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能不能告诉棉农种植密度稍大一些？这样既不影响出苗，还能避免我们的损失。”父亲卢国欣给出了折中的建议。
卢怀玉“不倒戈”的劲头上来了。他坚持，无论损失多大，都要原价召回。
这是我国种子产品第一次实施召回。4个月时间，奔波5省市数千个村庄，辗转上万公里，损失220多万元……最终，这批种子被全部召回！
一年后，三鹿奶粉事件爆发。回想这件事，卢国欣对儿子伸出了大拇指。
卢怀玉说，自己当初这么做，就觉得必须对得起使用他们种子的棉农们。
2008年，“棉贱伤农”现象遍及全国。11月20日，一封由142名棉农联名、卢怀玉执笔、反映“棉贱伤农”情况的信件，经中国棉花协会，递交到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手中。温家宝批示：请发改委进一步研究加大新棉收储力度、稳定棉价、扶持棉花生产的政策措施……
如今，这封信的复印件就陈列在国欣的展室里。卢怀玉说：“我们是棉农的组织，无论什么时候，替棉农代言，都是应该的。”
2015年，国欣在新疆建厂。优良的品种加上行之有效的市场推广方式，国欣迅速在新疆发展起来。仅3年，就在当地形成了育种、繁种、加工、销售、服务一条龙的经营模式，进入新疆种业第一梯队，实现了“三年再造一个新国欣”的目标。
尽管国内其他地区的棉花种植面积降下来了，但国欣的服务品质一直没变。“只要和棉农的利益相关，我们始终坚持做好服务。”这是卢怀玉的心声，也是国欣的原则。
持续的创新力
2000多年前，汉初大儒毛亨、毛苌叔侄在河间讲授《诗经》。《诗经·大雅》中有“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句子。千百年来，创新精神激励着这里的人们，创造了冀中悠久的历史和文明。
时光轴拨转到上世纪80年代，正是“改革开放”初期。卢怀玉的父亲卢国欣，就是一个田间地头的“创新王”。他在自家棉田里摸索出了“中棉10号”+“高密度”种植+“化控”增收的棉花种植技术，结束了中国北纬38度以北不能麦棉联作、粮棉双收的历史，在当时具有跨时代的意义。这种技术在全村推广后，仅一年，三分之二的农户成了万元户，轰动了全国。1981年至1983年，全国很多地区组织人员前来参观学习。习近平总书记当年在正定任县委书记。他轻车简从，带着棉农代表来到卢村考察，把它引进正定。
一晃又是几十年。在农业科技创新的路上，卢怀玉走得更远。
2000年，他依托中国农科院生物研究所、棉花所和中国农业大学，在中关村成立国欣科创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承担国家“863计划”抗虫棉项目。
2002年，受中国农技协委托，他成立棉花种植专业委员会，引进棉花新品系100多个，大面积繁育后，平均每年向各棉区输送优质棉种百万公斤。
……
2008年，卢怀玉参与的“棉花化学控制栽培技术体系的建立与应用”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2012年，他参与的一项有关棉花的农科创新项目，再获这一奖项！
凡是关注国家科技创新的人，都能掂出这个奖的分量。后来，他的两个大学同学及一大批专业人才投身国欣，走上了农业科研第一线。随着科技创新的脚步越迈越大，卢怀玉打造“人才蓄水池”的想法也逐步实现。郭三堆、倪万潮、刘春台……这些著名的棉花技术专家，成了国欣的技术顾问。
“创新只要面向市场需求，才有价值。创新也不是一个阶段的事情，应是一种常态。”卢怀玉说。
棉种的创新，主要体现在种植技术和品种上。新技术、新品种的出现，对农业生产的贡献，有的时候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这也是卢怀玉坚持“一粒种子改变世界”的缘由。他参与研制的棉花化控技术，得到广泛应用，被认为20年内具有世界先进水平；另一项“H318增产抗病”杂交棉种，成为我国长江流域棉区的第一大棉种。
科研的背后，其艰辛鲜为人知。他们与中国农科院共同研发的棉花抗旱耐盐品种，历时10多年，如今刚到试种阶段。与投入的时间、精力、资金相比，卢怀玉更看重新品种未来的价值。
2017年，卢怀玉当选为中国科协九届全委会常委。54位常委中，32名院士，只有他一人来自农村。
数年来，卢怀玉和他的团队培育出21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棉种。是科技创新，让农研会拥有了不断超越自我、领军中国棉业的底气和力量。
报国惠农情怀
卢怀玉身兼两种气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对经济学感兴趣，对农业有感情。”前者，让他具备市场的眼光和思维；后者，让他具有报国惠农的情怀。
他是国欣第一个注重经济规律的人。他为国欣定位：“服务棉农，发展自己。”树立市场意识、改进经营管理模式、多渠道拓宽农业经营之路、开展棉花衍生品的多种经营、用国际眼光发展国欣棉业……这是一种远见，也是一名大商的基本思维。1994年，农研会的资产不到300万元，今天，总资产已超5亿元。国信农研会成为“农业产业化国家级重点龙头产业”“中国种业骨干企业”……
他又不仅仅是一名商人。农忙时，他和农研会的农技专家们一起，奔赴大江南北的棉田。在那里，他顶着草帽，穿着凉鞋，晒得黑不溜秋。棉花种植的培训课，就开在田间地头。
卢怀玉和棉农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赶上雨天，道路泥泞，他就住在棉农家。炕头上，几个菜，一盅酒，他们能掏心掏肺地交流。农闲时，他邀请各地会员来国欣参加培训，吃的喝的盖的，国欣都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款待。最关键的是谈得来。哪个棉种更抗萎、哪个品系施药少、怎么种植抗灾能力强……一唠就到了后半夜。
“农民非常信任我们。这种信任，能带来精神上的获得感和认同感。这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卢怀玉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有情怀的人，才有格局和抱负，才会轻常人之所重，重常人之所轻。
在关于科技成果增值如何分配时，有人认为，这是国欣投资研发的，受益应该归国欣。卢怀玉说：“国欣、会员、棉农互为因果，互相促进，大家应该共享成果。”
2017年，国欣创办身心减负基地，农业之外，试水健康产业。卢怀玉说，在国外，农民是一种职业，在国内还是身份的象征。农民不能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形象，他们应该过上体面的生活。我们的目标是惠农、利农，让更多的农民通过种棉花发家致富，形成健康文明的生活方式。
如今，乡村振兴战略正在全国展开。新的机遇给国欣人提出了新的挑战。而迎接挑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创新。
那一片洁白胜雪的棉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卢怀玉说：“我最喜欢棉花生长的两个阶段：破土发芽和普遍开花。发芽象征希望，开花代表希望。”
这里，就是他和万千棉农寄予无限希望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