丱兮城里草如烟
张峻源
“扁鹊庙荒帆似雪，丱兮城暮草如烟。”当词人陈维崧写下这句诗的时候，或许并不知道丱兮城究竟在什么地方。直到清初，历史文献上才有关于丱兮城的记载。
一
在黄骅市，有两座古城比较知名，一座是郛堤城，一座是丱兮城。
郛堤城在今黄骅市区北部，四面夯土城墙均有遗存，残高4米。古城总面积18.7万平方米，断定年代为战国至汉代。丱兮城遗址在羊二庄镇前街村西北1公里处，依稀可辨的遗址面积12.3万平方米，并可采集到绳纹砖、绳纹方格印大瓦等文物。两座城之间相距约20公里。
2016年，考古部门对郛堤城西北部的瓮棺葬群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掘总面积1200平方米，发现战国至汉代瓮棺葬113座，其中儿童瓮棺葬107座。2017年5月，“瓮棺葬与古代东亚文化交流国际学术研讨会”在黄骅市举行，30余名中、日、韩考古专家和学者就瓮棺葬群形成及影响进行了专题研讨。
史书上记载的徐福东渡，按说应当是和丱兮城相关的，为什么现实中又和郛堤城扯上关系了呢？这似乎藏着一个千年谜案。
首先，我们需要看看“郛堤城”及相关名称的由来。
郛堤城，还有“合骑城”“伏猗城”“武帝城”“伏狄城”等多个名称。事实上，郛堤城及其相关的名字是直至宋元以后才出现的，宋代之前的典籍，找不到任何记载。
关于“合骑城”的名字，明代嘉靖《河间府志》、康熙同治《盐山县志》《畿辅通志》均有此记载：郛堤城在县东北七十里，又名合骑城，汉公孙敖封合骑侯即此。关于“伏猗城”的名字，则是来源于清代的《长芦盐法志》：“在盐山县韩村北利国场界，相传筑以防猗卢者。”民国《盐山新志》对“合骑城”“伏猗城”的说法均提出质疑，并进行了详细考证，结论是合骑侯国并不在这里，而在南郡高城。
经断代，郛堤城存在于战国时期。为什么那么大一个城，战国至元代长期以来没有记载，明清时代的记载又大多互相矛盾，多有“疑”“盖”“相传”“俟考”之类的词呢？
接下来，需要理一理“丱兮城”名称的由来。
二
丱兮城的名字，最早见于南朝顾野王的《舆地志》："秦始皇遣徐福发童男女千人，至海求蓬莱仙，因筑此城侨居童男女，号曰丱兮，一名千童城。"按照这个说法，丱兮城就是千童城，是一座城两个名字。
有必要指出的是，《舆地志》在北宋之后已失传。顾野王是南朝人，距汉不远，著述《舆地志》应当借鉴了汉代的资料。但当时南北分裂，此地先后属东魏、北齐，顾野王是否能实际考察位于北朝的丱兮城和千童城尚存疑问。直至南宋嘉定年间，潘自牧《记纂渊海》记载了丱兮城，并最早提出丱兮城具体位置"在盐山县东北"。巧合的是，南宋时期同样南北分裂，北方已属金。然而南宋的《记纂渊海》却首现丱兮城具体位置，根据从何而来，也存有疑问。
清初《读史方舆纪要》记载："高城东北有丱兮城"，同治《盐山县志》说"案舆地志高城东北有丱兮城"，这应当是不确切的，《舆地志》中没有记载丱兮城在高城东北。但同治《盐山县志》考证丱兮城与千童城的关系非常详细，说"（丱兮、千童、饶安为一城）府县志皆从其说，遂贻误至今。”得出结论“千童为旧饶安县即今旧县镇明甚，与丱兮无涉，何得以丱兮城当千童而统指为饶安耶？”并首次记载丱兮城“在今治东北七十里”，对《方舆纪要》及府县志的错误说法给予更正。民国《盐山新志》持同样观点，并进一步明确记载“城在今治东北七十里羊二庄之西北”。
经过历史长河的淹没，丱兮城的具体位置不明，直至南宋以后才记载城址方位，至民国《盐山新志》确定在羊二庄西。然而，丱兮城就在那吗？会不会方位对了但城址错了呢？
笔者认为：宋元之际，人们认为郛堤城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位于浮水边。但这么大一座“郛堤城”竟然在史书上没有记载，于是找到宋元史学家胡三省在史书上注的“合骑侯食邑于渤海高城”，认为它是汉代公孙敖合骑侯国所在地。而同时，丱兮城之名在南朝至南宋600多年的时间里被人遗忘，明代地方志编纂兴起，人们同样发现史书上记载的“丱兮城”找不到对应的位置，而当时郛堤城又已经被赋予了“合骑城”的名字，于是开始考证丱兮城的地址。阴差阳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丱兮城“有名无实”，郛堤城“有实无名”。因郛堤城先被赋予了“合骑城”的名字，丱兮城便无处安放了。
三
明清时代，府县志关于两座城的考证开始多起来。从同治《盐山县志》开始，将丱兮城址从“县东北”具体到“在今治东北七十里”，标明了里数。晚至民国《盐山新志》，更是具体到离屯氏河（后来的浮水故渎、柳河）不远的羊二庄西边的城址。
丱兮城为徐福东渡前侨居童男童女的地方，当在秦代黄河主河道旁最为便利。民国《盐山新志》载：“（丱兮城）遗址距秦置之柳县密迩，三代入海故道必皆在此。柳县之设，本以河海之交，先辟为邑，徐福东来必仰给海口县官，为具衣食舟楫而后浮海，其侨寓以待亦固其所然。由是以推足征九河贡道决在今之南大沽口益无疑矣。”
然而，更多的考证者倾向于认为稍北一点，即流经郛堤城的古河道才是秦汉黄河的主河道。今天的考古发现，郛堤城儿童瓮棺葬，就在秦朝黄河主河道旁边，似乎更有力地证明郛堤城其实才是真正的丱兮城。
在今沧州东部，包括黄骅、盐山、孟村、海兴一带，属于战汉时期，且外形高大明显的古迹，首推郛堤城、武帝台。章武城、柳城、丱兮城（羊二庄）等地面上已不明显。郛堤城是秦“丱兮城”，武帝台是汉武帝望海台，也似乎只有秦皇、汉武有关遗址，才当有如此体量，其他郡城、县城无法与之相比。
说郛堤城才是真正的“丱兮城”，还存有许多疑问。比如《舆地志》为何将丱兮城和千童城说成一座城，且后世多为沿用，一直到清代同治《盐山县志》才出现质疑？再比如，《水经注》为何没有记载丱兮城？柳县、章武、千童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如果郛堤城是真正的丱兮城，那么现在的丱兮城地位就尴尬了，它又会是什么地方？这同样有待于考古证实。如果考古发现和徐福东渡相关，就会出现两座“丱兮城”，如果无关，就可完全排除可能性，其遗址的重要性必然下降，“丱兮城”的名字就会重新被人们用来称呼现在的郛堤城。
丱兮城里草如烟。一座古城，承载了一个千年谜案，等待着人们继续去探索，去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