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漆成器
本报记者 张智超 摄影 殷实 视频 刘海峰
礼品店里的“漆器”卖得红火,真正的传统技艺却日渐式微。“漆器和被漆漆过的东西是两码事,那是形容一个人能成大器的‘器’。”漆器大师甘而可的话,李绍山奉为圭臬。太多人把犀皮漆当成追名逐利的手段,李绍山不是,他要把它传承下去。
李绍山的工作室,就在他位于青县青州镇李镇村的家里。这里毗邻学校,一进村子,几乎半数人家都挂着“小饭桌”“接送站”的牌子。学校开学的日子,这些招牌能给村民带去不少收益,村子里热闹非常。不过这些与李绍山无关,他什么牌子也没挂,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大概,知道李绍山有工作室的村民也没多少。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摆在客厅里的一张折叠饭桌,做的是传统漆器中的犀皮漆器。
39岁的李绍山爱穿白色对襟衫,语调从容温和,像一个安静的读书人,但指甲缝里的漆灰透露出不一样的信息——那是刚刚做过漆活儿的痕迹。
学艺无门
李绍山的手艺是自学的。他曾是大车司机,与犀皮漆技艺没有半点联系。
5年前,他到山东聊城出车,恰逢当地举办葫芦节,在那儿,李绍山第一次见识到了犀皮漆器的独特魅力,“像被电到一样,一下子就不能动了。”
那是一个黑红金三色的葫芦,表面光润平滑,纹理却像流云、松鳞一样复杂多变,“像是画的,可复杂程度又让人觉得不太可能。”李绍山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奥妙。他当即就想拜师学艺,可对方直摆手,一连说了好几遍“太难了,你做不了……”
传统技艺大抵都有艺不外传的讲究,犀皮漆器也是如此。1700多年以来,犀皮漆器一直都是徽州最具特色的传统工艺,是皇家御用贡品,寻常人家一件难求,各代工匠更是将其复杂的制作工艺视为不传秘法。
但这并不是李绍山被拒的主要原因。
千百年来,大漆一直都是制作漆器的不二之选。这是一种天然树脂涂料,不同于现代漆料,它只在温暖、湿润的气候条件下才能干透,而北方昼夜温差过大,空气湿度也远远达不到70%至90%这样的必要条件,“漆干不了,学会手艺也白搭!”老师傅的话像一盆凉水,把李绍山浇了个透心凉。
可他不死心。
其后半年,四处托关系,费尽心思才在福建找到一位掌握犀皮漆的艺人,但结果还是一样。那段时间,李绍山像丢了魂儿似的,晚上做梦都在拜师学艺。
浮出水面
没人教就自己学。
2016年,李绍山做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辞掉工作,专心在家钻研传统犀皮漆器工艺。
能不能学成?多久能学成?一切都是未知数,“就是喜欢、想学。”至于学成之后干什么,李绍山从没想过,更不敢想。
翻书、看视频……他把找得到的资料看了一个遍,修胎、固胎、打埝、上色、髹涂、打磨……光主要工序就10多道,其中还有不少工序需要多次重复。
好不容易把步骤看明白了,还没上手,就遇到了麻烦——对大漆严重过敏。
买来的大漆,就碰了一下,结果从头到脚起满了水泡,连耳朵里都是,痒得一宿宿睡不着觉。医生让他休息两个月,可李绍山舍不得停,一边琢磨着,“硬挺过去,没准儿能形成抗体。”一边调侃,“这绝对是天然大漆。”
学艺过程中,李绍山遇到的难题就没断过——漆面脱落、纹理不清……“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地方问,翻书、找资料、看视频,就自己琢磨呗!”新买的书被他翻得像出土文物一样,收藏下来的视频几天几夜都看不完。
接下来,李绍山还要解决“水土不服”的问题。在南方,物件上好漆挂起来就行。可在北方,李绍山只能人为打造“小气候”。他把浴室封死,只留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门,又找来加湿器,24小时开着,保持湿度……
那段时间,李绍山恨不得抱着葫芦睡觉。这状态持续了一年多,直到他做出一件合格的犀皮漆器,“可能是好作品看多了,反倒没有想象中那股兴奋劲儿了。”
李绍山的兴奋点出现在2018年,毫无征兆地,他被拉入全国大漆工艺交流群,“国内顶尖大师几乎都在群里。”仿佛在水下闷了许久,李绍山终于“出水”了。
传承技艺
犀皮漆工艺极为复杂,即便是顶尖高手,制作一件作品也需要三五个月。时间上的跨度还不足以说明这门手艺的精细度。通常,一件作品至少要上一二十层漆,每层漆又分上中下三层,而整个漆面却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纹理能否达到最佳效果,全靠李绍山用不同目数的砂纸细细打磨,对“度”的把握,是最难的。“即使磨到了较为理想的漆面,仍需艺人判断:下面的会不会更美?保守止步,也许未知的奇妙肌理显现不出来;继续打磨,现有的肌理又有可能磨散掉。”这让李绍山觉得,做漆器跟做事一样,要有度。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这些年,总有人打着创新的旗号,向李绍山推介腰果漆。这是一种合成漆,价格是大漆的十分之一,干燥快,一天就能完成一件犀皮漆器作品。但腰果漆也有缺点——含甲醛。单这一样,李绍山就不能接受:“创新可以,但不能为了逐利坑害别人。”
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甚至包括李绍山的一个徒弟。他劝徒弟坚持传统,得到的回答却是:“用现代漆也能卖掉。”一个“卖”字,伤了李绍山的心,他给徒弟留了一句话:“太重利益的人,永远成不了手艺人。”之后再没联络。
利益面前,不是任何人都能像李绍山一样保持定力。腰果漆甚至现代化学漆的冲击越来越大,好几次,他见礼品店里的“漆器”卖得红火,可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激性气味,“真正的大漆才没有这股味道”。
人们误把李鬼当李逵,而真正的传统技艺却日渐式微,李绍山急得直掉泪:“好技艺就这么被糟蹋了。”他担心这门手艺会像当初那样再度失传。
“漆器和被漆漆过的东西是两码事,那是形容一个人能成大器的‘器’。”漆器大师甘而可的话,李绍山奉为圭臬。太多人把犀皮漆当成追名逐利的手段,李绍山不是,他要把它传承下去。这些年,他一直忙着培养新人,收了不少徒弟,指点过的人更不下三四十个,没什么门槛,想学就行。“既然改变不了大环境,但至少可以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李绍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