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花魁
吴相艳
谁是秋日田野上的花魁?我以为是牵牛花。妖娆的芍药、明艳的菊花何以落选?不是它们不美,而是太美,美到只有在室内精心培育、在展厅或者花园肆意招摇,才能国色天香。牵牛花则不然,它是上帝的弃儿、田野的宠儿。
在运河畔徜徉,蒹葭摇摇,牵牛花明艳艳地在草丛中纵情摇曳,向天高歌。这些娇小而随性的生命啊,它们在大地上撒欢儿地绽放,吸晨露、唱秋风,与蟋蟀为邻,与丰收的大地协调着舞步。或伴秋草而开,或缠庄稼而艳,或依一段欹斜的树木肆意张扬。从来没有哪种美丽,像它们这样不择地,不畏尘,不惧秋霜染,不怕百草欺。没有繁复的花瓣,也绝不娇滴滴半遮半掩,在大红大艳的夏花黯然退场后,仿佛一夜间点缀大地,艳红就艳得那么热烈,蓝紫就冷得那么深邃,嘟着嘴,扬着脸,向天空宣示一个古老命题:平淡极致即为绚烂。
钟情于一朵牵牛花,是因为它还有一个浪漫的名字:掐给郎。这给予它的邂逅,增添了无限想象——这遍野的小花,缘何成为传情的信物?
秋天的田野,蕴藏丰收、演绎浪漫的地方。小伙子们甩开膀子,挥舞镰刀,把收获铺在脚下,经历一个夏天晒出的古铜色肌肤里迸发着生命的力量。姑娘们或帮着做些辅助工作,或递来一壶水、送上一条毛巾,最柔情的姑娘则在劳动间歇,跑到垄间、地头,掐下一束艳丽的野花,羞答答捧在心爱人的面前;鬓角,则插着最别致的一朵,眼波流转,花面相应,缱绻柔情,全流荡在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广袤田野。
是的,这是我想象的画面,更是活脱脱存在于鲜活生命中的原始浪漫。你看,那个美丽的静女,从野外采来白茅草送给心中的情郎,这束普通的白茅草在男子眼中“洵美且异”,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美,而是因为“美人之遗”;你瞧,那个快乐的小伙子捧出了“琼琚”明意,因为大胆的女孩送来了“木瓜”传情,小伙子知道这美玉酬木瓜,“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听,那溱水河畔的欢笑,男男女女结伴而来,戏谑笑闹,赠之以芍药,万般长情,全在手中一束束花草!
这是《诗经》里的浪漫,记录了根植于大地的美好。大地上触目可及的花花草草,在艳阳里葳蕤生光,它们惹人怜爱的身姿,正契合了姑娘们春情萌动、渴望表达爱的心理,于是掐一朵花儿献给情郎,收获的将是满心的灿烂。这是大地花语与美丽心性的亲密呢喃,智慧的先民以“诗”的唯美歌咏浪漫,以“经”的庄严记载生命原生态的美,让大自然一切美丽生灵罩上爱的光环。
可以是一头象征力量的猎物小兽,这么美好的东西就叫它“掐给郎”吧。用“掐给郎”示爱,绝非达官贵人之流。就像运河两岸,帝王的龙舟荡过,商贾的商船驶过,诗人的小舟漂过,最生动且真实的,永远是两岸百姓的烟火生活。一朵野花不会懂一朵玫瑰的世界,玫瑰又焉懂掐给郎的火热?在示爱的方式里,这质朴的方式也从来不限于乡野。大家闺秀李清照为掩饰偷看情郎的羞涩,不也折一枝青梅,羞答答“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煜以帝王之尊,不也用饱蘸怜爱的笔墨,写下“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的女性娇憨?青梅遮羞,红茸唾面,只要爱情之树悄悄生长,花花草草皆可忸忸怩怩,来缀芬芳。
回望运河两岸,高楼鳞次栉比。城市把繁华写在每一个令人迷醉的角落。每当夕阳把金丝洒在运河水面时,大运河湾生态修复展示区宽阔的绿色草坪上,每每有拍摄婚纱的新人,手捧一束束鲜花,在摄影师的镜头下,摆出各种幸福的模样。虽然他们手捧的,有的不过是一束艳丽的假花。其实再往南不远处,就有一大片“掐给郎”灿烂烂地开着,在草丛、在树间、在河畔。
瞧,那花正艳;爱人近在眼前。多希望含羞掐给郎,花语君可懂,聊表一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