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六合门
白世国
千年运河迤逦而来,孕育了沧州一方水土,也滋养了这里的烈烈武风。沧州武术门派众多,提及声名显赫的大六合门,得从清嘉庆年间沧州城大南门外的一位少年说起。
少年随家人去大褚村外祖家探亲。村上有位回师傅,是弹腿门高手。时有一外来武僧占据石佛寺,四处强行化缘,为百姓所恶。回师傅与之较技而胜。少年投回师傅门下,学的不单是功夫,更是秉承正义、除暴安良的侠义精神。
时光流逝,少年成了青年。他乘船沿运河去泊镇,拜清真八里庄曹师傅为师学艺数载,得六合拳法精髓。
道光年间,他在南门外开办了沧州第一家镖局,成兴镖局。沧州城西临运河,京鲁官道贯穿南北,商贸繁华。他押镖行走天下,广交英豪,与各地武师较技从无败绩。镖局有三顷地,所产供习武徒众及南来北往武友所需,成兴镖局和沧州武术之名威播至远。
也有人不服气,有外地镖师路过成兴镖局,喊镖而过,耀武扬威。不敬之举,冒犯了他。于是上演了那场至今令沧州人津津乐道的场景,“民国”二十二年版《沧县志》有精彩描述:“(李冠铭)驰马追之,超其前有石坊,冠铭手攀坊梁以股夹马起,马跳嘶,不能少动。镖客大骇,逊谢哀之。冠铭大笑,驰去。”
似乎不经意间,他创下“镖不喊沧”的江湖规矩。他博采众长,创立沧州成兴镖局李冠铭大六合门,简称大六合门。
李冠铭传艺侄李凤岗,是镖局第二代大掌柜。他善使双刀,人称双刀李凤岗,在武林中威望极高,徒弟走镖过山东等地报其名号便可安然通行。李冠铭授徒王殿臣、刘玉亭、刘化龙等人,皆武功上乘。一代代大六合门人走出沧州,将武艺及侠义精神传播四方。
有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习武哭拜于李凤岗门下。他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五,大家亲切地叫他小五子。数年磨砺,小五子沿运河北上,在北京开办源顺镖局。离开沧州时,小五子或许没意识到生命将与变法图存的时代主题紧密相连。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必然,恩师李凤岗讲述的爱国爱民的道理扎根于内心深处。
他结识了谭嗣同,授其武艺,二人惺惺相惜。小五子受谭嗣同济世变法思想的影响,由镖师转变为以天下兴亡为念的武林志士。他联络武林豪杰,支持维新变法。
维新派没有兵权,只依靠一个光绪皇帝,失败不可避免。谭嗣同在浏阳会馆被清军逮捕,小五子闻讯邀集各方豪杰,谋划搭救之策,被谭嗣同拒绝。小五子一心报国,却被反动势力枪杀于前门东河沿。小五子就是名载史册的王正谊,字子斌,人称大刀王五,号燕京大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王正谊当之无愧。
李凤岗弟子王国恩,擅长拳术技击,在南京国术馆国考中获得了优胜。佟忠义为李凤岗义子,带艺拜师,是民国时期著名武术家,有一代跤王之誉。他的主要贡献是在曹锟的武术营、南京国术馆等地传播武艺。
李冠铭授徒王殿臣,王殿臣传艺李树亭。李树亭精六合大枪,以开磨坊为业,常骑毛驴外出传授武艺。李树亭是义和街人,街上有个叫王墩儿的孩子随其学武三年。王墩儿再拜滑拳名师学艺。王墩儿16岁时,拳械皆具功力。王墩儿常去捷地闸口挑鱼回城里卖。别人一挑子担百来斤,他担300多斤行走如风。
国家积贫积弱,外敌入侵。义和团运动风起云涌,王墩儿参加了义和团。义和团的大刀长矛斗不过洋人的枪炮。为躲避清廷的缉捕,王墩儿避难济南,随查拳名师杨鸿修习武,博采众家之长。
王墩儿就是人称千斤神力王的王子平。民国十七年,王子平在南京国术馆任少林门长。王子平接连击败美、日、德、英等诸国来华挑衅的拳师,备受国人爱戴。王子平以一身正气和精纯的武艺为国家抗外侮,为民族赢得尊严。
李凤岗之子名庆临,善使一条一丈二尺长、重18斤的大杆子,号称大杆子王。他晚年成立沧县庆临武术社,授徒百余人。弟子李占祥的六合拳、劈挂拳,李玉成的三节棍,李少章的醉八仙,李少甫的烈神拳,皆名噪一时。
每年二月初二,李庆临邀请各门派高手切磋武艺,管吃管住。李家大院门外有高杆,大旗猎猎,上书:拳打南北二京,脚踢条(运)河两岸。武风之隆,可窥一斑。这一武林盛景,沉淀进运河深厚的记忆里。
李庆临处事公正有威望,常调处纠纷,平息矛盾。1947年,李庆临去世,享年93岁。为这位武林泰斗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
流传年深,支系日繁。第四代传人李志云精通拳械百余套。20岁就协助父亲李树亭传艺。1983年,李志云创办六合拳社,入选“全国千名武术优秀辅导员”。这一时期,沧州城区的马洪林、张少甫、张英杰、赵光弟、王俊祥等众多拳师传授六合拳法,培养了大量武术人才。
李冠铭、王正谊、佟忠义、王子平……一个个威震武林、名载史册的人物。他们曾经,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孩子,因了习武,因了大六合门,肩上多了一份为国为民的情怀。中华大地上,也就增添了一段段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武林传奇。
时光流转到2021年初夏。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运河东岸的运河区南湖社区大六合武馆热闹起来。几十个孩子在馆长李俊德与侄子李宝生的指导下拳来脚往、刀剑生风。李俊德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六合拳、杨氏青萍剑的传承人,沧州市六合拳研究会会长。
习练结束,弟子们在李俊德的引领下,齐声诵读先辈流传下来的门规:“同共事,则不避劳苦,同饮食,则不贪甘美……”响亮的声音在运河岸边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