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两岸寻“宝”记

从南川楼到新华桥

运河两岸寻“宝”记

本报记者 杨金丽 魏志广 摄影报道

如果说大运河沧州段是一部书，那么运河及沿线考古发现的各种遗迹遗物，就是这部书的文字。6月29日，夏至时节，我们漫步沧州中心城区段运河，寻找文化遗存。

城市街巷里酷暑炎热，运河边却有一份难得的清凉。我们从解放桥出发，伴着氤氲的水汽、浓密的树荫，一路行一路聆听王玉芳、郑志利的讲解。

走不几步，他们就会驻足指点：这边出土过汉墓、唐墓、沉船，那里曾是码头、客栈……感觉一只脚还没从汉唐的时空里迈出来，另一只脚又踏入宋元的世界。如此循环更迭，2000年沧州运河文明史尽显眼前。

南川老街

4艘金元时期沉船

南川老街西临运河，恰好位于运河“V”字湾内，南川楼与朗吟楼分别矗立在老街南北两端。如果不是与两位文物专家同行，我们根本想象不到，这段老街和运河下面，竟然发现过4艘金元时期的沉船。

郑志利指着南川楼说，2021年，文物工作者对运河区南川楼沉船进行抢救性清理，发掘出两艘金元时期不同类型的木质沉船，以及包括瓷器、陶器、钱币、碇石在内的文物200余件，复原了金元时期沧州运河的风貌，极具历史文化价值。

如果说人们对南川楼沉船还记忆犹新，解放桥南发现的另外两艘沉船，就鲜为人知了。郑志利说，上世纪60年代，这里曾挖出过一艘沉船，出土文物中有元代的瓷碗。碗为素碗，里面有沙子，采用堆沙叠烧的方式烧制而成。这艘沉船下还有一艘沉船，但当时考古水平有限，下面的船就没有挖掘出来，至今还沉睡在运河畔。

南湖

“沧州洪武”钱币窖藏

南川老街东临水波浩淼的南湖。这里堪称沧州的“聚宝盆”，曾出土过多件文物，其中，最为轰动的是“沧州洪武”钱币窖藏。在王玉芳、郑志利的讲述下，我们仿佛回到了文物发现现场。

2003年，南湖东侧别墅区施工开槽。嘈杂的人声机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随即，工人纷纷扔下铁锨跳进施工土坑。原来，机器挖破了一个装满了钱的坛子。

等考古工作人员赶到时，这些钱币已被一抢而光。不久，这批钱币涌入全国市场，从开始的每枚10元、百元，一路涨到万元以上。

郑志利说：“明代洪武钱币中的‘背牛钱’存世很少，成套的就更珍贵。这批钱币被称为‘沧州洪武’钱币窖藏，是当年轰动全国文物界和收藏界的一件大事。”据说，因为装在坛子里，钱币本身和土几乎没有接触。但土壤里的特殊成分，慢慢渗透到钱币上。数百年后，钱币上出现了红斑绿锈孔雀蓝等特殊色彩，非常迷人。

天心阁

元明清沧州码头遗址

王玉芳与郑志利找到了沧州码头遗址标注碑

解放桥东侧与清风楼临河而立的是仿古建筑天心阁。王玉芳一到这里，就寻找“标注沧州”的石碑。在河堤旁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她和郑志利终于找到了这块碑。只见上面写着：“元明清沧州码头遗址”几个大字，下面还有小字介绍：“俗名礓礤子（江岔子）。数百年来，高桅长篙，大小船艘，在这里装仓卸货，北达津沽，南通齐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岸上茶庄药铺、布店锅市、酒厂粮栈，廛肆栉比，商贾环集，成为沧州城厢经济带的重要组成部分。”

两个人抚今追昔，仿佛回到了当年：“开发商在这里施工时，发现了瓷器。我们赶到后，立刻进行考古挖掘，挖出的瓷片，仅定窑的高足碗、高足杯等，就装满了整整一大盆。其他窑口的瓷器、铜镜等文物，足足装了两大筐。这里的瓷器标本多、窑口多，瓷器精美、集中，印象最深的是定窑的一只高足碗瓷片，出土后闪着幽幽的历史光泽。”

王玉芳说，这个发现令他们非常兴奋，它清晰地解释了大运河与沧州城的关系：“如果说大运河是母亲、沧州城是孩子，这个码头就是脐带。”

翻阅志书可以发现，大运河与沧州城之间的这块窄长地带，街肆纵横，店铺林立，人流密集，经济非常繁荣，世称城厢经济带，是古代运河经济的一朵奇葩。

经过进一步寻访，他们发现，沧州码头是搭板货运码头。船靠岸后，在船与岸之间搭上一块木板，脚夫们奔波其上，装卸货物。郑志利从古建筑学“礓石踏跺”得到启发，认为礓礤子应是一种用碎石子铺成的斜坡。脚夫们扛货从岸上下来后，沿礓礤子下来，把货卸到货栈。

陈立新说，他听当地武术师傅回忆，过去不少练把式的在码头一带扛活儿。遇有恶霸垄断码头生意，常有武师挺身而出、主持正义。几百年岁月长河中，不知码头江湖里搅动过多少风波故事，又有多少肝胆相照、儿女情长？

清风楼北

唐代瑞兽葡萄镜

郑志利指着清风楼北侧说：“在电视塔下曾出土过唐代墓葬。这说明隋唐的河道和今天没有大的改变。”唐代墓葬中曾出土瑞兽葡萄镜。王玉芳说，瑞兽是西亚的纹饰。这件文物是中外文化交流的典型代表，说明唐代中西合璧的物品已经很普遍，而且全国流通，展现了大唐气象。

郑志利说，唐墓的西边，现在的市第五中学，还曾出土过汉代墓葬。古人依水而居，汉墓的发现说明，汉代沧州就有自然河道，只比现在的运河偏西一些。运河沧州段肇始于东汉末年曹操命人开凿的白沟和平虏渠。五中汉墓的出土说明，平虏渠是依自然河道开凿形成的。

中心家园

晚唐五代砖室墓

往北走到彩虹桥附近时，郑志利指着河西岸说，当年中心家园开发商挖化粪池时，忽然轰隆一声响，地下裂了个口子，底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们以为挖到了古井，赶紧给文物局打去电话。

考古人员来了后发现，这并非古井，而是一座晚唐五代时期夫妻合葬的砖室墓。墓顶是穹庐圆顶。工人们挖到的恰好是墓顶。墓顶虽然坍塌了，但墓室保存完好，出土了白釉执壶、红陶罐、白釉碗等7件文物，现在就陈列在市博物馆“大运河北”展厅。

王玉芳说：“唐代古建，柱子、斗拱、梁架等木结构都是红色的，墙是白色的。红白配色，既简洁，又恢弘。唐代人去世后的墓室也仿阳宅建筑。唐墓是很具观赏性的。我在另一座唐墓中曾看见一个东西，开始以为是拐棍，别人说不对，是球杆，原来是古人打马球的。没看到实物，真是不敢想象，原来古人那么会玩，那么懂生活。”

郑志利说，这处墓葬距离运河只有200多米。一般来讲，墓葬都是成群的，当时只发现了这一座。这恰好印证了志书中记载的隋唐时期的长芦在河西岸，是一座不大的城。

盐百购物广场

7口元代古井

来到彩虹桥上，郑志利指着东边说，2003年，当时的盐百购物广场挖槽施工时，挖出了7口元代古井。

“多少？7口！”记者简直不敢相信。

郑志利含笑点了点头。他说，离这里不远的新华书店，出土了一口唐井。运河东岸唐代和元代的文物都有，但明显元代的文物更多。盐百购物广场元井的这次考古，出土了大量的东西，如罐、大铜盆，以及围棋子、象棋子、白玉帽正、琉璃簪等。难能可贵的是，考古人员还脱水了两把木梳。王玉芳说：“还有牙刷，想象不到古人早就用牙刷了吧？还有挖耳勺，各种材质的，都非常好。”如今，这些文物都珍藏在市博物馆中。

王玉芳说：“随着元代定都大都（今北京），政治经济中心北移。元代裁弯取直，又一次重修运河，沧州老百姓生活中心开始从运河西岸迁到了东岸。到了明初，沧州治城从旧州迁徙到运河东，建起了幞头城，这就和历史重合了。”

中心医院

隋代古井

从彩虹桥往北，过了吕宅，郑志利指着河东岸中心医院那片高楼说，这里曾是隋代古井遗址，出土了隋代青釉四系罐、三系罐，一共4件。这说明隋炀帝开挖永济渠前后，运河边已有沧州先民的足迹。而今，这些文物就放在沧州市博物馆“大运河北”展厅第一个文物展柜中。

“2001年前后，中心医院正在建大楼，我们听说施工方挖出了宝贝，就跑了过去。现场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只好冒充买东西的，才看到了实物。这些文物就藏在施工方的办公桌底下。”郑志利说，其中一件文物比较完整，经鉴定为三级文物。

人防大厦

丰成馆遗址

王玉芳、郑志利在人防大厦前讲述发现丰成馆遗址的过程

步行到新华桥，由此向东，又走了大约100米，王玉芳指着人防大厦南配楼说：“猜猜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金元时期沧州的五星级酒店！”

回想起当时的挖掘场面，她和郑志利激动不已，每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眼看着一个大黄碗从土里露了出来，抓挠机一抓，黄碗就破了，我心疼得不得了。回去后，我一点点粘起来，连米粒那么大一块，都给粘上了。整整两天，大黄碗复原了，一点儿都不缺。”王玉芳说。

王玉芳粘合的这只碗，名为磁州窑黄釉瓷碗。现场出土的金元时期文物多达几十件。她和郑志利边看边说：“你看这上面的题款：丰成馆、丰成馆、丰成馆……这说明了什么？”

郑志利回答：“定制！”

王玉芳说：“对！这是定制瓷！能定制瓷器的绝非一般商家，只有五星级酒店才有这样的实力。这里离运河太近了，还处在城厢经济带上。运河边存在这样的酒店，可见当时沧州的经济多么繁荣。”

后来，沧州市博物馆“大运河北”展厅布展时，王玉芳和郑志利一致决定要做一个丰成馆专区。这才有了市博物馆中与乾宁驿并驾齐驱的丰成馆。

运河的舟楫，摇曳着从远方驶来。她好像穿过汉唐的烟火，载来元明的灿烂。此刻，河水在流动，历史也在流动。文物是历史的活化石。穿越时空，通过这些文化遗存，我们仿佛看到了这方土地古老的昨天，触摸到她文明的脉搏、厚重的历史、多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