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肖像剪影：裁影凝神寸纸间

肖像剪影：

裁影凝神寸纸间

本报记者 彭爱 魏志广 摄影报道

肖像剪影

肖像剪影是以人物肖像为核心，搭配景物、建筑等背景构图，融合阴阳刻技法，兼具细节与层次感的剪纸技艺。

2025年，肖像剪影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邵明明

裁剪红纸

一张两米长的桌子干净整洁，上面整齐码放着几刀万年红宣纸。邵明明手持剪刀，手腕轻轻转动间，剪刀顺势开合。片刻，一个神态鲜活的人物形象，就呈现在红纸之上。

简单几道剪痕，便能抓住人物的神态。就算站在远处观看，人物的样貌依旧清晰生动。

30多年来，邵明明与剪刀、宣纸为伴，踏踏实实打磨手上功夫，用朴素的坚守传承着肖像剪影这门技艺。

1 灯影里的启蒙

1985年出生的邵明明，是献县郭庄镇宋尧京村人。他与剪纸的缘分始于童年时期。

男孩子学剪纸，在那个年代不太常见。别人家孩子都到处疯跑，邵明明却能坐得住。

“我打小性格就内向，不爱跟小孩们玩耍，就喜欢独自待在家里。”邵明明说，正是这种安静的心性，让他能沉下心与剪纸结缘。

邵明明的剪纸启蒙，来自姥姥罗玉春与母亲郝正兰的随手裁剪。

“小时候家里没有通电，靠煤油灯照明。我经常趴在被窝里，借着灯光看姥姥、母亲剪纸。”邵明明说。

郝正兰剪纸，纯粹是爱好。她平时会把包装糕点的彩纸收好，压在炕席底下留着日后裁剪。那时，妇女们剪纸就是图个乐趣。

邵明明对于剪纸的兴趣，就这样在煤油灯下悄悄生了根。

5岁时，邵明明就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在纸上裁剪。

起初，剪刀不听使唤，剪出的线条弯弯曲曲。一旁郝正兰会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温声告诉邵明明怎么剪。

2 徒步八里学艺

1996年，邵明明去天津学习绘画。在那里，他遇到了恩师曹莹。

“一次曹老师在公园里遛弯，正好碰到我在画画，她一边看我画画一边和我聊天。虽然我们年龄差距很大，老师却觉得跟我很投缘。交谈中，我了解到她很擅长国画与剪纸，我就主动提出向她学习。”邵明明说。

曹莹没想到年纪这么小的男孩会想学剪纸，于是格外热情。“她不仅教我用剪刀，还教我用刻刀。” 邵明明说。

90年代，红纸、宣纸价格偏高。家境普通的邵明明，无力长期购置耗材练习。曹莹知晓他的难处，一直默默帮助。

“我和曹老师的住处相隔几公里。她骑车外出时，总会顺路给我带些材料，今天送剪刀，明天送几张大红纸。”邵明明说，一开始曹莹不知道他的具体住址，就在那一带转悠，碰着人了，就把东西塞给他。

当地还有一位教美术的赵老师，也对邵明明帮助极大。90年代，赵老师在培训班上一节课就收50元钱。看了邵明明剪的作品后，赵老师当即决定免费教他。

赵老师白天有工作，只能趁着晚上抽出三四十分钟时间专门教邵明明。为了珍惜这份机缘，整整两年时间，邵明明每周末徒步求学。“那时候条件苦，4公里地的距离，我就走路去，有时候回家都到半夜了。”邵明明说。

在异乡学艺的5年，日子清贫又劳累，是两位热心老师的帮助和鼓励，让邵明明坚持下来。

3 融合南北技法

剪纸技艺流传千年，文脉深厚。

《史记》记载西周“剪桐封弟”，是剪艺文化的雏形；南北朝《荆楚岁时记》记录民间“剪彩为人”的岁时习俗，印证剪纸早已融入百姓生活；唐代是剪纸技艺的繁盛时期，李商隐“镂金作胜传荆俗，翦彩为人起晋风”、崔道融“欲剪宜春字，春寒入剪刀”等诗句，真实描摹了古时剪纸的民间风貌。新疆吐鲁番出土的北朝团花剪纸文物，更是直观佐证了这门手艺千年不息的生命力。

如今，剪纸形成了南北迥异的技法风格。“北方剪纸以剪刀为主，风格粗犷犹如水墨画大写意；南方剪纸多用刻刀，线条细腻极其精致。”邵明明说。

肖像剪影作品

从天津回来以后，邵明明开始有了自己的路数。他兼容南北剪纸技艺特点，深耕肖像剪影。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肖像剪影作品在3米之外，光看五官轮廓就能认出是谁。“哪怕不剪眼珠，也能塑造出人物的神态。”邵明明说。

要剪得像，光靠手上的功夫不够。“要达到造型不失真、神态自然，必须具备人物素描基础。人像画不好的话，很难剪出合格的肖像作品。”邵明明说。

而这绘画也很有讲究，为了防止裁剪后留下铅笔印记，所有的花样都得反着画。“这样剪完翻过来，就是正面的图案了。”邵明明拿起手里的红纸，边说边展示。

这些年，邵明明在技法上没少琢磨。他在剪纸里融入了刀刻的手法，使用阴刻和阳刻，让画面有了更多层次。

内容创作上，他更是下了功夫。大运河、沧州铁狮子、献县单桥、淮镇石儿马、清风楼、朗吟楼、南川楼等本地标志性风物，频繁出现在邵明明的作品中。

4 把手艺传给热爱的人

剪纸之余，邵明明常年从事墙体彩绘工作。烟火劳作养家度日，方寸红纸寄托情怀。日子再难，他也没有放弃剪纸。

肖像剪影作品《清明上河图》（局部）

2015年，邵明明埋头创作一幅长6.6米、宽30厘米的巨型剪纸《清明上河图》。为保证作品画面连贯、气韵完整，他全身心投入创作，恰逢秋收时节，家中几亩玉米地都无暇打理。

“当时就想着将作品一气呵成，不能断了手感。”邵明明说。连日阴雨过后，他来到自家地头，却发现田间庄稼早已被别人收走。如今说起这件事，他只当作是件趣事与旁人说笑，从未后悔为手艺作出的取舍和付出。这幅作品，他前后投入了9年时间。

常年久坐伏案、手握刀剪，劳损、误伤对他来说已是常态。

“我手背上这道两三厘米长的疤痕，就是创作太投入，刻刀滑脱划伤的，万幸没有伤到筋脉。”邵明明说。

谈及传承，邵明明有隐隐的担忧。“现在年轻人很多都耐不住性子，沉不下心来学。”邵明明说。

幸好，儿子邵子洋跟着他学剪纸。“就跟我小时候一样，看着看着就上瘾了。”邵明明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除了儿子，邵明明还收了几个学生。为让传统手艺代代相传，他还坚持公益授课。献县第三实验小学和宋京尧完全小学，两所学校，他坚持跑了整整5年。

从炕头的煤油灯，到天津街头徒步几个小时的路，再到献县两所小学的课堂——故事没那么多波澜壮阔，但这就是非遗最真实的温度：传给愿意学的，教给喜欢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