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记忆
张耀胜
大运河是有形的,历史和文化是无形的。在历史的长河里,我的记忆像河水般流淌着,不断溅起晶莹的浪花。那朵最美丽的花,是铁水绽放的花朵。
我家距大运河20公里。上世纪60年代,我们小高台村就建起了铸造厂,村里人都叫翻砂厂。厂子临街,门垛上竖着一块木制的牌子,刷着白漆,写着“运河铸造厂”五个醒目大字。我指着牌子问大人们,就是那条漂来铁佛爷的运河吗?他们笑着说,对啊,所以用运河二字吉祥。
我纳闷,写着运河铸造厂,为啥都叫翻砂厂呢?我常在车间里玩耍,看工人们筛沙子、造沙子造型。满屋里排列着有序的沙箱。圆圆的浇口瞪着渴望的眼睛,等待熔化好的铁水浇铸。铸件成型冷却后,打开沙箱,扒出铸件,再用水喷洒烤干烧透的沙子。车间便笼罩在水雾缭绕中,沙子享受着沐浴,像一条静静流动的河流。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翻来覆去的倒腾沙子,是用来造型。我傻里傻气地问,大铁佛是你们铸造的吗?他们笑着用铅粉抹我一脸黑。
那台柴油机不安分,总是连吼带叫,牵着鼓风机的手,高唱大风歌。歌声引出冲天的炉火,舔着风,卷着云,扬得火花飞溅。那火光照亮大半个村子的夜空。星星们看着运河铸造厂的景象,惊得眨着眼瞧,月亮也偷偷弯着眉儿笑。
我在围观的大人们中间挤来挤去,探头探脑看几个人抬着炉的撅把子,往抬包里倒铁水。那炉前的大炉工,戴一顶草帽,鼻梁上架一副墨镜,双手握一把长钢钎,捅开炉口的胶泥,铁水喷流而出。铁水如瀑似虹流入抬包中。铁水打着旋,铁花溅起,绽放出朵朵银菊。
浇铸工人手中端着接满铁水的勺型浇包,有一人手持蘸满柴油的火把,在头前引路,急匆匆走向排列整齐的沙箱。端铁水的人,在火把的照耀下,站在浇口前,亮出骑马蹲裆式,按顺序逐个倒入浇口。铸满的浇口,像一颗颗闪耀的星,布满黑砂的夜幕。沙箱的气孔冒着蓝火苗,在云蒸雾绕中闪烁。云雾缥缈,人们犹如置身仙境。那种如诗如画的意境,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这么多年总是时隐时现,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每隔三五天就上演开炉戏,一年四季不间断。观看开火浇铸,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事。
我背着书包上学的第一天,坐的凳子和新课桌都是杏黄色的。听老师说是运河铸造厂木工们为我们入学的新生赶制的。我们的新教室,也是运河铸造厂投资兴建的。第一次开课,新书包、新教室、新课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随着运河铸造厂经营规模的扩大,铸造这台戏越演越精彩。由当年只铸造运河牌井圈井盖和农机配件,发展到给天津钢厂铸造运河牌钢锭模。尤其看到天津钢厂的解放牌汽车来拉货,那些满口天津话的司机,穿着天钢字样的工作服,是那么神气十足。我做梦都想当一名铸造工人。
1977年,高中毕业后,终于圆了我当铸造工人的梦,走上铸造的大舞台。我被招录到河北省连镇棉机厂。厂区就在连镇谢家坝往东一公里处。当我第一次穿上印有连镇棉机厂字样的工作服时,心里充满愉悦感。我戴上套袖,拿起砂铳,造出第一箱砂模时,激动得心在颤抖。当第一次端铁水浇铸时,我心里充满自信。当铸件成功出箱后,我激动地流出了眼泪。下班后,我和工友们一起跑着去看谢家坝,去抒发对大运河的情怀。当我亲手铸成配件,加工组装成轧花机、脱绒机,销往全国各地时,仿佛自己就像机子上的轮子,在不停地旋转着我的欢乐,伴着运河的春风送去我的祝福。当我铸成的刻有“中国制造”的牌子,镶嵌在棉机上,销往欧美国家,我仿佛看到那些蓝眼睛,用惊讶的目光看来自运河岸边的机器。听到他们赞赏这来自东方大国的产品很神奇时,我感到很骄傲和自豪,因我心中铸就了中国龙的形象。
我虽从铸造的舞台上退下来了,但我跟运河铸造炉火的感情,还是那么纯真。是炉火熔炼了我的青春岁月,是钢铁铸造了我的人生。